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呼吸
母船驾驶台,海图灯压得很低。
于晚晴正在检查医疗箱,她把绷带卷扎好,放回箱底,又拿起一支镇定剂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确认标识,放回卡槽。
箱盖合拢,她正要上锁扣,胸口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猛地收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整颗心脏被握紧又松开,速度快得让她扶住箱体沿。
林薇在操作台边回过头:“怎么了?”
于晚晴没有回答,按住心口,低头缓了两秒,脸色白下来。
她松开手,快步走到通讯台前,按下送话键,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颤动:“陆远,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竖井深处,陆远按住耳麦,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张大川停住脚步,王凯旋也屏住气。
井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汽滴落和金属收缩的轻微细响。
那种细响贴着井壁走,像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牙酸声,持续几秒后又退回深处。
几秒后,一层极其缓慢的气流从井道底部升上来,贴着侧壁滑过。
气流带着一点温差,沿着铁梯扶手往上爬,像拉风箱一样。
间隔很长,但节奏稳定,没有波动,没有忽快忽慢,稳定得像一条校准过的呼吸曲线。
张大川压低身体,贴近井壁听了一会儿:“有规律的。不是风。”
王凯旋低声骂了一句:“操,这他妈是个活物?”
张大川端起切割枪,手指搭在开关上,看了一眼陆远,又把枪管放下:“如果它是活的,现在也没动。从我们下井到现在,它只保持这个节奏。”
“保持节奏不等于没醒。”
“醒了就不会这么匀。”
陆远站在铁梯上,保持伏低姿势,声音平稳:“不要开枪。它现在不在攻击状态。它在等我们下去。”
蒋旭的声音从母船传来:“那你们还下去?”
“必须下。它的核心在门那边。不进去,永远切不断。”
“那也得衡量风险。”
“进去之前衡量过了。”陆远看了一眼腕上的紫微,光已经平息,“现在唯一的路就是继续往下。它示意我们下去,我们就顺着这条线走。”
“顺着它?”王凯旋问。
“顺着它。在它还没把门合上之前。”
通讯频道安静了几秒。
母船那边传来一声座椅移动的轻响,于晚晴的声音重新接进来,比之前轻,却极清晰:“我下去。”
陆远眉头一皱:“你留在母船。”
“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频率。那种间隔、深浅、节奏,我能和它对上拍。没有我,你们会走错路。”
“什么路?”
“门后的路。”她顿了顿,“它的呼吸像隧道。每隔一段会有岔口,我听得出来。”
“岔口有什么?”
“有活的通道和死的通道。你们下去之后走的每一步,都会从它的呼吸里穿过。我在这边听着,能告诉你们哪条道是通的,哪条是引你们进去绕圈的。”
张大川站在一旁,低声说:“嫂子说得对。这地方,靠地图走不通。刚才那七乘七阵列还有下面那扇门,都有变化,老图不准确。呼吸节奏在这种结构里往往对应着气压道的切换,她能听到,我们听不到。”
“那就听她的。”
王凯旋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破拆斧握得更紧,指节碾过斧柄的缠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斧刃在井壁反光里映出一线冷白,他垂下刃尖,让它贴着裤缝。
陆远看了一眼他们几个,目光在通讯台上定住。
那枚灵晶徽章安静地贴在他胸腔内侧,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所有人检查装备。于晚晴,到三号扶梯口等我们。”
“好。”
“记得带手电。下面很黑。”
“我带了两支。”她停顿了一下,“一支照路,一支备光。”
两人隔着通讯频道,都笑了。
笑声很轻,像敲在金属板上又被弹回来的回音,消失在井道的深处。
张大川低头整理工具带,把切割枪功率重新调校了一遍,又塞了两组备用电池进腰包。
他拉上拉链,拍了两下确认扣紧。
王凯旋把斧头换到左手,搓了一下右手的掌纹,走到井道边缘站定,没有看其他人。
蒋旭从母船方向传来最后一句通报:“外部环境稳定,没有追踪信号靠近。你们下去后,我会保持静默监听。每隔十五分钟发一次短促应答。连续三次收不到,林薇会启动外围预案。”
“收到。”陆远把通讯线收紧,固定在腰侧,沿着铁梯继续往下。
脚步声在井道里被放大,像敲在骨头上。张大川的靴底踩过铁梯踏板,带起一小片锈屑,顺着光柱落下去,没有传来落地的回音。
于晚晴的身影出现在三号扶梯口时,她已经换好潜水服。
那身潜水服是紧凑型的,她收紧了腰间的绑带,医疗包横挂在外侧,位置低,不影响行动。
她手里握着手电,灯头朝下,光柱压得很低。
陆远从梯口上来时,她把第二支手电递给他:“备用的。尾部可以闪光,需要的时候拧一圈就行。”
陆远接过去,试了一下灯头,挎在肩上:“跟紧我。”
“保持在你的光柱范围内。”
他转头看向张大川和王凯旋:“门后那七个光点的位置,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张大川点头,“七点环形,中心柱基座正下方。如果门后还有同格局的空间,我按照七个点反向定位。”
“我在前面带路。”王凯旋走到最前,斧头竖在肩头,踩进井道口,“如果那东西真想动手,让我先碰它。”
张大川跟在后面,把切割枪的功率调低了一格:“我负责看路,不管活物死物。你碰你的,我切我的。”
于晚晴站在陆远身侧,手指轻轻搭在腕上,数着呼吸的间隔。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听某段旋律的节拍,安静了三秒后说:“下一段大约十三步后有个缓坡,再往下会有分叉。到时候停一下,听它。”
“分叉多少度?”
“到时候我告诉你。”她把手电举起来,光柱朝下,“现在走。”
铁梯在他们脚下逐级向下,深处的风声像蛰伏的潮水,一涨一落。
呼吸的间隔稳定地重复着,从井道深处传来,沿着侧壁滑行,经过他们身侧,又沉回底部。
那扇半残的门外,七点蓝光还安静地候在黑暗里。
光不强,亮度恒定,像七枚扎入海床的钉子,钉住门框,不让它完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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