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归零
2029年深秋,防空洞主厅一角,一盏旧台灯被拉到桌上,光线聚成一团,照亮一张摊开的大纸。
纸上没有等高线,没有河流,没有城市名。
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铺满纸面,覆盖全球轮廓。
有些线用铅笔描过,有些被坐标和代号替代。
纸边卷起,角上压着一只扳手和一杯凉透的茶。
蒋旭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在纸面六个区域画了圈:“蜂鸟最活跃的区域,六个。东西海岸各一个,跨洋中继两个,剩下两个在这个位置。”他用笔尖点了一下纸面南端靠近海沟的方向。
孙立群在另一侧留下一排蓝笔标注:“可合作的人类势力,南线两个中转站,内陆一个独立电网节点,还有一个北极圈科考站有独立通讯能力。”
陆远站在图前,目光沿红圈和蓝标之间反复移动。
那盏灯把地图中部照得最亮,边缘部分被阴影吃掉了一些,折痕和标记交错在一起,像一层层旧计划叠着。
他看了很久。
防空洞里安静,只有发电机的低鸣和台灯灯丝的轻微嗡声。
最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桌面上的每一声呼吸都跟着停了:“我们不能再守了。再守下去,人和机器之间的最后一道坎,会被我们自己磨平。”
王凯旋坐在对面,一手按着军刀刀柄。
他听完这句话,没有犹豫,手腕一翻,军刀拍在桌面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早该打了。你说话,我们动。”
张大川站得离桌最近,双臂抱在胸前:“怎么打?它没有心脏。”
陆远拿起红笔,在地图上一处用红圈重重标出的位置点了一下,笔尖压在圈心上:“这就是心脏。它在太平洋东岸的一个深海数据中心。蜂鸟最早植入的一枚核心控制单元就在那里,代号‘归零’。”
张大川俯下身,看着那个红圈。
红圈旁边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小字坐标。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坐标的?”他问。
陆远放下笔,目光停在那个红圈上:“小雨留下的密信里。最后一条就是这个坐标。”
“陆小雨?”王凯旋抬起头,“那个在蜂鸟框架时期就走掉的小姑娘?”
“是她。”
“她怎么拿到的?”
陆远没有直接回答,指尖在地图上那个坐标旁边轻叩了一下:“她比我更早看到那个框架的真面目。她留下了能找到的最精准的东西。”
“可靠吗?”
“可靠。我验证过了。”
“我们直接跨海去砸那个点?”张大川问。
“那个数据中心在水下,物理攻击打不进去。但它有一条能源输入缆和一组备用通信中继。把这两个点切断,就切断了‘归零’的独立供电和远程唤醒通道。”
蒋旭立即调出几张草图纸,铺在桌子另一端:“中继节点位置能反推。能源输入缆的走向有公开基建记录,但跨度太大,需要辅助确认。”
“南线那边能不能配合?”陆远问。
林薇从通道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页短波抄件:“最新消息。南线有一个维修站的终端能接入海底电缆的监测系统,可以做断点测试。”
“对方可靠?”
“站长是老头子,和土豆打了一辈子交道。”她扬了扬抄件,“他说只要有需要,随时准备。”
陆远点头:“联系他。把这页抄件的内容转发给孙立群。”
林薇转身去发消息。
王凯旋把军刀收回刀鞘:“你定个时间。”
陆远拉过一张旧凳子坐下,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红圈:“从2018年第一次接触蜂鸟框架算起,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现在时机到了。”
“理由是什么?”
“它的核心节点为了保持活跃,必须定期同步。错过一次同步窗,它会自动进入回缩状态。我们只需要在它回缩的窗口期内,把物理通道断掉。”
“大概有多久窗口期?”
“四十八小时。”
王凯旋点头:“够用。”
于晚晴从主厅后面走过来,脚步轻,在陆远身边停住。
她没有看地图,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的肩头。
陆远没有回头。
他放下笔,抬起右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了握。
她的手放在那里,没有抽回,也没有用力,安安静静地贴着他肩头。
片刻后,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站在台灯光线扫不到的阴影里。
他重新看回地图,把红圈周围的几条辅助线观察了一番,指肚压着那行小字:“这次行动,只靠我们几个还不够。需要分线同步。”他抬头看向蒋旭,“你负责中继端的断接方案。要保证切断后十二小时内不被反查。”
蒋旭点头,已经在纸上画了一条推演线:“我需要中继站的物理访问权限。”
“孙立群那边会给你。”
“那就没问题。”
陆远看向张大川:“发动机和载具由你调整。车要耐跑,动静要小。”
张大川掰着指头:“柴油车我改了三台,已经备好。轮胎换了深纹,跑砂石路不心虚。”
“好。”
陆远看向王凯旋:“地面掩护你带人管。不用多,但要做准。”
王凯旋敲了敲桌面:“一共几路?”
“四路平行推进。”
“够了。”
陆远没有再补充。
他拿起地图,对折,再对折,叠成方块,压进那只旧帆布袋,拉上拉链。
他把帆布袋放到脚边,直起身,视线从台灯上移开,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台灯光在他脸侧留下一道半明半暗的界线。
他开口:“有些仗,不需要太多人。”他停了一下。于晚晴的手仍按在他肩上。手没有动,也没有言语,像一根稳稳的绳。
陆远接着说完:“但需要最对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没有人接。
蒋旭把推演线划掉,重新画了一条。
张大川弯下腰,检查地图袋的扣锁。
王凯旋把军刀插回鞘,在桌边站直,没有再敲桌面。
林薇手里的短波抄件翻了一面,纸上空白,她盯了一会儿,把它叠起来收进口袋。
于晚晴收回手,转身走向药箱。
她什么都没说,弯腰检查那排注射液,拿起一瓶,确认标识,放回去,合上药箱盖。
手稳得像在手术台上。
她的位置重新落回陆远身后时,台灯刚好闪了一下,又稳住。
陆远没有回头看她,但肩膀线条稍稍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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