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该听见的声音
地下生活的头几天,所有人都在适应。
食物按人头定量,一日两餐,面条为主,配菜很少。
药品从箱子里点出来,分门别类写上标签,放进第三层的储物柜。
通讯时断时续,短波信号受天气影响,经常一整个上午收不到一条完整消息。
于晚晴是所有人里起得最早的。
天还没亮,她就打开手电筒,挨个查房。
她在值班表上记录每个人的体温和血压,连续记了三天,数据稳定,她就在表格下方画一个勾。
有人开玩笑说:“于姐,你比系统还准时。”
她头也不抬:“系统会错,我不会。”
林薇每天守着那台极低带宽设备。
信号好时,能收到几段短促的文本。
她把内容抄在本子上,整理完再交给陆远。
大部分内容零碎,但时间久了,能拼出外面局势的大致轮廓:
城市电网仍在运转,部分区域通信管制,南方线路上有人还在坚持传递物资。
王凯旋和张大川带着人轮班维护发电机、净水器和通风系统。
发电机每天定时启动两次,每次两小时,供给设备间和厨房。
净水器是王凯旋自己改装的,能处理雨水和地下水,出水量不大,但足够饮用。
他蹲在机器旁拧螺丝时,嘴里总念叨同一句:“水比饭金贵,机器不能停。”
蒋旭像是死在设备间里。
他蜷缩在机柜前,面前摆着三块屏幕,数据流从早滚到晚。
他吃得很少,睡得很少,但眼睛始终亮着。
他把影子网络的节点分散进多个外部中继器,每天检查一遍有没有新的访问痕迹。
林薇送饭进去,他接过去放在机柜旁,吃完把空碗放在门口。
碗洗得干净,从不拖欠。
陆远有时会走到防空洞最深处的旧炮位旁站着。
那个位置能看到一段完整的老墙壁,墙壁上涂着几十年前的安全标语,字迹斑驳,红漆剥落。
他靠在墙边,看着那些旧字,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他一站就是半小时,然后转身走回主厅。
没有人问他看了什么。
有一次,他站在风道口透气。
清晨的空气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风声,忽然听到别的声音。
远处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时断时续,像是小孩子的动静。
陆远睁开眼,仔细分辨。
那声音像从附近山坡那边传过来的。
他没有多想,返回防空洞,叫上王凯旋:“通风口外头有人哭。听着像小孩。”
王凯旋立刻站起来:“多远?”
“坡后面那片灌木丛。我去看一眼。”
王凯旋拿起一件雨衣外套:“穿上。路湿。”
陆远套上外套,从侧门爬出通风口,沿着坡道往上走。
露水打湿裤脚,他加快步子,循着哭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片刺丛边上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孩子蹲在泥地里,衣服湿透,鞋掉了一只,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
陆远蹲下来:“你叫啥名?”
孩子只顾哭,说不出完整的字。
陆远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湿凉贴背,已经在发抖。
他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的外套裹住,转身往回走。
孩子又惊又怕,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伸手朝陆远胸口推了一把。
陆远没松手:“别怕,带你去找妈妈。”
回到防空洞,他浑身沾着泥水,孩子被裹在外套里,哭声已经弱了,只剩抽噎。
于晚晴快步走过来,接过孩子,检查了一遍手脚和体温,确认没有外伤,把他放到折叠床上,用毛毯裹紧。
孩子缩在毯子里,还在发抖。
“烧不烧?”陆远问。
“不烧。吓到了。”于晚晴说,“你衣服湿透了,先换掉。”
陆远换下湿衣服,喝了口热水,在孩子床边坐了一会儿。
孩子的抽噎声渐渐低下来,眼睛还睁着,不肯睡。
那只穿在脚上的小鞋也沾满了泥。
林薇翻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替他把脚掌擦净,又找了一只棉袜套上。
蒋旭过来看了一眼,从设备间翻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孩子枕边:“甜的。”
夜里,孩子哭醒了三次。
每次一睁眼,看到陌生环境,就开始喊妈妈。
于晚晴把孩子抱起来,侧身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轻轻拍他的背。
她不说话,只用手掌有节奏地拍着。
孩子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安静下来,脸贴着她的肩,重新闭上眼睛。
一夜间,于晚晴没有合眼。
天亮时孩子终于睡熟,她才把孩子放回床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
上午,王凯旋通过短波联系上了附近镇上的值班员。
对方通知了孩子家属。
午后,一辆皮卡开到土坡路口。
一对年轻夫妇跑过来,母亲看见孩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孩子连声道谢,激动得声音发颤。
陆远站在门口:“下次看好。这种路,小孩不能一个人跑上去。”
孩子父亲红着眼眶,反复点头:“谢谢,谢谢你们救命。”
“不谢。回去吧。”
夫妻俩抱着孩子再次鞠躬,转身上了车。
皮卡沿土路开远,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陆远站在洞口,看了几秒,转身走回防空洞。
于晚晴站在通道口等他,递给他一杯热水:“你该歇一下。”
“歇过了。”
“你没歇。你半夜去了设备间两趟。”
陆远没有否认,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孩子没事就行。”
“没事了。”
他点点头,端着水杯往设备间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于医生,今天的事,麻烦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今天有个孩子被找回来了,家人平安接走。”
于晚晴看了他一会儿:“我记了。”
陆远继续走向设备间。
他推开那扇门,屏幕的光再次映上他脸。
蒋旭从屏幕前抬头:“小孩睡了?”
“睡了。”
“人找到了就好。”
陆远没有接话,拉开椅子坐下:“南线那边有新消息没有?”
“有一条。林薇刚发过来的。说两小时后转。”
“盯着。”
“盯着的。”
防空洞重新安静下来。
通风机低声运转,灯光稳定。
孩子离开后,洞口又合上,土地重回原有的沉默。
但那个夜晚,所有人心里都记得一句话:洞再深,该听见的声音照样要出去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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