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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给兄弟交东西


防空洞里的这次实验,王凯旋没有对外提前打招呼。

  他只跟老冶炼工说了一句:“把毛坯备出来,尺寸按图纸来,公差先不管。”

  老冶炼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头去准备。

  这个厂里的老人都有个默契。

  王凯旋要干的事,不提前问,看结果就行。

  三天时间,毛坯出炉。

  锻件还带着余温,被抬到车床边。

  王凯旋没有用数控机床,没有用自动夹具。

  他挑了一台老式车床,先用手背试了一下床身温度,然后开始手动装夹。

  他夹紧工件,用千分表找正,表针稳稳指向零位,没有偏差。

  他摇动刀架,贴近毛坯外圆,空转了一圈,听声音确认没有异常,才开始试切。

  第一刀进得浅,铁屑带着卷曲的蓝色落进盘里。

  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切削面,用放大镜检查刀尖磨损情况。

  确认没问题,继续进刀。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次进刀都控制着均匀的压力。

  切削液浇在刀刃上,混着铁屑溅到挡板上,又顺着台面流进回收槽。

  他偶尔停下来,用放大镜检查刀尖,换一把刀,重新对刀,再接着干。

  旁边几个老师傅站在远处,抱着胳膊看,没人敢走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四个小时后,加工完成。

  王凯旋松开卡盘,把工件取下来,用油石在边缘轻轻蹭了两道,又用绒布擦干净,放在测量台上。

  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退后一步。

  测量员老周推着高度仪过来,戴好手套,开始检测。

  他测了六个点位,核对了三遍,摘下眼镜,沉默了几秒。

  “多少?”王凯旋问。

  “误差最小零点八微米,最大三点一微米。全部在图纸要求范围内。”

  老周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这个结果在手动加工里算得上漂亮,甚至有点吓人。

  旁边几个老师傅凑过来,轮流用放大镜看测量数据。

  看完后,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攥了一圈,又扣回头上,低声说了句:“邪门了。”

  “王总,你多少年没手动干这活了?”

  “有几年了。”

  “你手他妈还是这么稳。”

  “别废话。数据在,拿去复检。”

  王凯旋站在测量台前,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洗了手,用棉纱擦干,把工件放进一只旧的帆布袋里,拉上拉链,拎着走出防空洞,往张大川的临时工棚走去。

  路上赵大勇迎面跑来:“王总,听说工件干出来了?数据多少?”

  “报告在老周那。自己看去。”

  “听说最小误差零点八微米?”

  “那是最大还是最小?你搞清楚了再说。”

  “我听老周说的。他说你真神了。”

  “神个屁。”王凯旋没停脚步,“手熟了而已。”他晃了晃帆布袋,“这个东西要能装上发动机,才算真成了。装不上,零点八微米也是个铁疙瘩。”

  赵大勇没敢再跟着,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墙角。

  张大川正蹲在工棚门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一辆旧三轮车的链条。

  看到王凯旋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皮:“你这是给我送什么来了?”

  王凯旋把帆布袋放到他面前的木箱上,拉开拉链,取出工件,递过去:“我就问一句,能不能装?”

  张大川放下茶杯,接过去。

  他没有看测量报告,也没有拿仪器比划。

  他把工件举到眼前,转着圈看了一遍外形,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他把工件放到耳边又听了一次,然后放下来,指尖在喉衬内壁摸了一圈。

  “能。”

  王凯旋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带着一种十几年的老交情才有的踏实。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拍了拍张大川的肩膀,转身走回防空洞。

  张大川低头看了工件一眼,把它放进一只专用的木格里,顺手锁上抽屉。

  他站在原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去续热水,看着防空洞洞口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活儿,值三碗饭。”

  消息传到陆远那里时,陆远正在开会。

  蒋旭把数据报告递过去,附了一张加工件的照片。

  陆远看了几秒,把报告放在桌上,抬头对会议室里的人说:“这种活儿,AI学不会。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给兄弟交东西’。”

  蒋旭问:“需要把这个工艺路径录入系统吗?”

  “录进去,但标注为‘人工样本’。不参与自动生成参数。”

  “明白。”

  会议室里的人散了。

  陆远把那张照片收进文件夹里,夹在郑国梁档案的后面。

  那天傍晚,防空洞的厨房加了一个菜。

  红烧肉,大锅炖的,油亮油亮的,香气顺着通风管道飘到了洞口。

  工人们排着队打饭,每个人的搪瓷碗里都多了一勺肉汤。

  有人敲着碗沿喊:“王总,你也过来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凯旋走过来,没有多要菜,只要了三碗米饭。

  他夹一块红烧肉,配一大口饭,吃得专注,连菜汁都没浪费。

  他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再吃干净,又盛了第三碗。

  等第三碗也见了底,他把筷子放下,靠在墙上,打了个嗝。

  “香。”他说。

  旁边有人接话:“王总,你这嗝都带笑。”

  “那就多笑两天。以后日子紧,肉不一定常有。”

  “那你说,这东西能赶上趟不?”

  “能装就能赶上趟。”

  “那要是赶上了趟呢?”

  王凯旋看了那人一眼:“赶上了趟,就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让该用的人用上。完事。”

  他站起来,碗筷在水池里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

  他没有立刻走,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方向。

  张国强在身后喊:“王总,再来碗汤?”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转身往防空洞深处走去。

  洞口的风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王凯旋没有裹紧外套,步子走得很稳,脚步声在通道里一下一下回响。

  工人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没有人再多问。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句话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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