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别让它们烂在仓库里
线上风波来得又急又脏。
一篇推文在中午被大量转发,标题是“前辰光推进实验室核心人员实名爆料:
“张大川拿国家资源玩个人理想”。
文章配了三张被刻意截去来源的图纸,上面是发动机预燃室的结构草图,坐标和公差线标得清清楚楚,这些细节张大川从没对外发过。
蒋旭把链接推到群里:“这稿子里的图是真的吗?”
张大川本来在测一组节气阀数据,停下手,点开图放大看了几分钟:
“是真的。这是我三年前在推进实验室画的老版本草图。能画出这个的人,只有当时在场的那几个人。”
“谁放出去的?”
“有一个叫李广源的,以前在实验室做数据组工作,后来跳槽了。他走的时候背过几条笔记,我当时没在意。”
于晚晴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张大川退出文章页面,关掉屏幕:“不处理。”
“不回应也不行吧,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质疑项目经费了。”
“他们质疑又不能拿回钱。回嘴只会让这个话题多活两天。我要是说话,他们反而有的写。”
他把键盘推到一边,站起身:“下午假我半天。”
他回到家里,没有吃饭,也没有碰手机。
他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面星盟旗。
旗面折得整整齐齐,他摊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掌抹平几道褶皱。
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那面旗,没有开灯。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变成斜照。
当晚九点,张大川拨通了蒋旭的加密电话:“把影子网络的物理层接口留一个给我。我送一批数据过去,目标是孙立群。”
“给孙立群的通道是单向发送,收到后不保留中转记录。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清晨,张大川提着一个旧军绿色帆布包,走进推进实验室。
他在里面待了一个上午,没有叫任何人。
他拉出两台硬盘底座,把核心数据分盘封存,又打印出一份纸质设备目录,按年份编号,放进一个档案袋。
他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白泽托管。启封条件,见附言。
他拨通了孙立群的专用电话。
孙立群接起来:“老张,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你主动联系我。”
“给你送批东西。时间紧,我不多说了。数据已经发到你的接收节点,今晚十二点前去看。”张大川说,“这批东西里有推进系统的完整技术路径,材料配方和试车数据齐齐整整。够你那边重建一整套研发基础。”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你这是把辰光的家底掏给我了?为什么?”
“网上那篇东西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那图是伪造的还是真的?”
“图是真的。外泄原因我还没完全查明,但图纸的源头被暴露了。如果在辰光手里继续留着,就会被继续泼脏水,被做文章,甚至被直接抄掉。”
“你交给我的意思是?”
“如果被抄掉,不如我自己送出去。你那边至少能保它一线机会。”张大川的声音平稳,“这些图纸能造出什么东西,你清楚。现在它们不姓辰光了。它们姓白泽。”
孙立群良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分多钟,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老张,你这是把命交出来了。”
张大川说:“我早就把命交出来了。只是这次,交的是后半截。”他停了一下,“替我保管好它。别让它们烂在仓库里。”
“我知道。”
电话挂断。
当晚,孙立群调出数据,点开第一张图纸时,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连夜回了电话,嗓音有些发干:“你这套东西,单是靠路线图就足够支撑六到八年的开发方向了。我这边会安排专人负责托管,启封条件加密。白泽系统只会读取索引,不会读取内容。”
“够用了。”
陆远第二天才得知这件事。
他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蒋旭站在旁边等他开口,等了整整三分钟,才听到他说:“把推进实验室彻底关了吧。该藏的都藏好。”
数据交接在三天后的凌晨彻底完成。
孙立群那边发来确认消息,所有图纸和试验数据索引均已入库,托管协议启动,物理备份被转移到一处不联网的山区库房。
张大川收到确认后,把手机放进抽屉,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远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天。
他听完蒋旭的汇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把推进实验室彻底关了吧。该藏的都藏好。”
张大川收到消息时正站在实验室门口。
他握着门把手,站了一会儿,像一个刚完成手术的外科医生,确认自己的手没有抖。
门内已经清空了。
设备搬走大半,管线和支架也拆得干净,只剩几台大型试验台的基座还留在地面上。
柜门敞着,露出空荡荡的隔板。
墙上的进度白板上还留着最后一排字迹:“下次试车,目标两万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排字。他没有上前擦掉,转身走到窗边,拧开一扇通风窗的锁扣,让新鲜空气慢慢灌进来。
他推门进去,走了一圈。
路线和以前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样,从门口走到总控制台,再绕到工具柜,最后停在总电源闸前。
他蹲下,伸手擦了一下配电箱面板上的灰,确认所有分开关都已经断开。
他伸手,把总电源闸拉下。
整个推进实验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
他站起来,走回门口。
在门框上的钉子边停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天搬进这里时亲手钉的,钉得很低,方便开门时顺手挂钥匙。
他取下钥匙,握在掌心,看了片刻。
钥匙上拴着一枚旧铜牌,牌子正面刻着推进实验室的编号,背面被他用砂纸磨掉,什么都没留。
他的拇指在铜牌表面摩挲了一下,把它挂回到那颗钉子上。
他退出实验室,把门拉上。手在门把上又落了一次,确认门锁已经合死,然后转身走开。
没有回头。
那个曾在地球上看着火箭升空就哭的男人,亲手关掉了自己最心爱的发动机。
他走过走廊,脚步平稳,推开园区侧门,没有再朝实验楼看。
那一夜,推进实验室一片漆黑。
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泛着绿色的光,像桂花的叶子。
他站在园区另一头的车棚旁,隔着长条花坛远远看了一眼那扇窗口。
灯还亮着,绿光安稳,像桂花的叶子。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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