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给所有正在害怕的人
信发出去之前,办公室的灯只亮了一盏。
陆远坐在桌前,用钢笔在一张A4纸上写信。
他先写了一个版本,五百多字。
写完读了一遍,放在一边。
重新拿起笔,写了三行。
林薇推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角。
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就发这个?”
“嗯。你看要改吗?”
林薇拿起纸读完:“不用改。越短越好。”
“那发。”
他拍照,编号,从辰光唯一保留的信息发布通道把信发出去。
标题:给所有正在害怕的人。
正文三行:
第一,害怕是正常的。
第二,把能断的线先断了。
第三,辰光的人还在。医生还在。工程师还在。我们都在。
早上六点二十分,信出现在互联网上。
一个小时后转发过万,三个小时后过百万,到中午,转发量已经变成一个技术后台来不及实时刷新的数字。
信发出去之后,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很快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一个赶早班的男人站在公告栏前读完那三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去了超市。
有人照着信里的建议,起床第一件事就拔掉了智能音箱的电源线。
评论区里顶在最上面的一条:“这人以前被当成疯子。现在看,他比谁都清醒。”
下面跟着一条:“我昨晚没敢关灯。看完这封信,突然踏实了。”
再往下有一条:“我不是一个人。这个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王凯旋在厂区食堂看到这封信时,正端着一碗面。
他把信看完,没有转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面吃完。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在下面留了一句话:“在。有事吭声。你机器还在。”
蒋旭在指挥室里只扫了一眼那封信,放下手机,继续盯屏幕。
林薇走到他身后:“不发表点看法?”
蒋旭:“他把最简单的话说出来了。这句话比一屋子报告都管用。”
“你觉得有用?”
“有用。比技术方案有用。”
张大川把信转发到家人群,附了一句话:“你们放心,我这边安全。”
于晚晴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这封信时,身边正有一位等待检查的老太太。
她没有转发,她把心电图仪打印出来的波形图按序放好,然后把信的内容念给老太太听。
老太太问:“信里说的是真的?”
于晚晴:“真的。我就在这,医生都在。”
老太太攥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媒体开始打电话。
陆远的手机屏幕上,来电一个接一个弹出来。
他没有接,也没有挂,只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他给蒋旭发了一条消息:“盯异常源,别管舆论。”
蒋旭回复:“盯着的。”
陆远按了关机,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穿过走廊,上了天台。
天气灰蒙蒙一片,风比楼下大,把积在檐角的尘土吹起来。
他在一根水泥梁上坐下来,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
于晚晴穿着白大衣,拎着一个保温杯,坐到他旁边,把杯子递过去:“喝水。”
他拧开喝了一口。
她问:“信你写了几遍?”
“写了一遍。删了五百字,换成三行。”
“我看到了。挺好。”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护士台已经把你那封信贴在墙上了。”
“他们怎么说?”
“没什么时间说。但看起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低头握着保温杯盖,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直升机旋翼的声响,忽远忽近。
她顺着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今天光急诊的转院电话就来了四十几个。有的医院整个系统全乱了,病人找不到病历,我们重新做初筛。能接的都接上了。”
“能安排开吗?”
“能。科室里所有人都上了一线。”
“设备呢?”
“老设备全部检查过,都能用。接入辰光平台的几家,到现在没报过一次故障。”
“那批老机器撑得住。”
“撑得住。就是费人工,但费得起。”
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腿上。
过了片刻,她说:“外面有人说你是中国的马斯克。”
陆远摇头:“我不像他。”
于晚晴笑了:“对。你只是陆远。你只是那个在贵州民房里修机器狗的陆远。”
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看过那期节目。你蹲在一间民房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给机器狗调电路板。镜头拍到你手上的伤口。”
陆远:“那把螺丝刀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留着。”
“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上。
腕上的表带嵌着一枚金属触点,平时看不出任何标记,此刻正透出一道微光。
光芒极淡,像雾气掠过水面,很快散去。
于晚晴看到了:“它在听?”
“嗯。一直在。”
“它刚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亮了一下。”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挺好。有东西陪着也是好的。”
陆远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水泥梁上:“你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了。夜里还有两台手术排着。”
“那走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衣的下摆,走了两步又停住:“你说得对。怕的人再多,该干活的还是在干活。”
“是。”
“所以那封信里第三句最重要。你们都在。”
她没有等回答,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陆远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腕。
那道微光又亮了一次,极淡,却比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让他安心。
他走下天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回到指挥室。
他把手机重新开机,拨通林薇:“信发出去之后,加入备份计划的企业多了多少?”
林薇:“一下午多了四十家。都是主动找上来的。”
“安排对接。名单排好。”
“在排了。”
他挂断电话,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全球异常事件热力图。
红点还在扩散,但速度比早晨慢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把那封公开信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句时,他停了下来。
辰光的人还在,医生还在,工程师还在,我们都在。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室里每个正在忙碌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做自己手上的事。
他坐回主位,拉过键盘,继续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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