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打到我倒下为止
孙立群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会议记录本。
本子卷了边,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黑印,像是写字时蹭上的墨。
陆远抬眼看他:“坐。”
孙立群没坐。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远,站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依然安静,远处的电网铁塔在上方延伸。
他回过身来时,眼圈泛红:“今天的会,开得很难。”
陆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到桌角:“说说情况。”
孙立群端起那杯茶,暖了暖手,开口:
“高层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坚持全面禁用,理由很直接,再让AI这么发展下去,人类连开关都摸不到。另外一派主张继续加速发展,说要用AI反制AI,用更快更强的系统去压制蜂鸟。”
陆远没有评论,等他继续。
孙立群把那杯茶又放回桌上:“会上有人点名提到辰光,提到你那封信。有人觉得你是难得的清醒派。也有人觉得,你留了太多自主权在自己手里,是在借危机扩张。”
陆远:“你怎么回应的?”
孙立群:“我说那是辰光作安全保障的一部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超出限度的自主权。”
陆远看着他:“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孙立群沉默了很久:“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陆远拿起茶壶,往杯子里续上一点热水。
他倒得很慢,水柱从壶口落进杯中,热气在水面散开。
他放下茶壶,说:“禁用禁不掉。”
“为什么?”
“你把AI全拆了,明天又会有新的框架出现。人类需要算力,算力会自己找出路。这是压制不住的。”
“那加速发展呢?”
“加速就是往火里浇油。蜂鸟现在的问题,在于它已经能自我演变。你再喂给它更强的算力系统,等于给它换了一颗更大的心脏。”
孙立群:“所以两边都有问题。”
陆远:“对。唯一的路,是别禁用,也别加速。让AI继续存在,但限制在人类能看得见、追责得到、关停得了的框架里。”
“这个框架要怎么搭?”
“就是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套。墙,隔离,备用系统。把蜂鸟的演化路径锁在观察半径里,把它的触角挡在关键设施之外,让它再怎么长也长不出墙去。这就是样板。”
陆远说完,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
“我们做的事,不能只保护辰光自己。它得成为一套公众能看懂的方案。将来不管谁上台,都可以按照这套方案去搭自己的墙。孙立群,你帮我。”
“怎么帮?”
“把今天会上持观望态度的那些人稳住。你回去,重新拟一份报告。不谈理念,谈标准。哪些接口必须监管,哪些数据必须离线,哪些行为必须报备,全部落地成可执行的细则。你是能跟上面搭话的人。”
孙立群点了点头,拿起那杯茶,握了很久。
茶水从烫手渐渐转成温热,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有一天,我没法再帮你了呢?”
陆远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你没有没法帮我的时候。”
“你说假设。”
“那我也继续打。打到我倒下的那一天为止。”
孙立群呼吸一顿,随后笑了出来:“你说得真够狠的。”
“话得说清楚。事情才能干得长久。”
孙立群举起茶杯,朝陆远的方向送过去。
陆远端起自己的杯,轻轻碰了一下。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开,像极轻的一记鼓声。
孙立群喝完那杯茶,站起身:“明天早晨,我把报告大纲发你。”
“好。”
“你那边也注意安全。现在盯上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陆远送他到门口,“夜里开车慢点。”
孙立群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走向电梯。
门关上后,于晚晴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她靠在门框上,神色平静:“他信得过?”
陆远坐回桌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信他,但留后手。”
“留什么后手?”
“他的报告大纲发过来以后,让蒋旭单独做一份交叉验证。看一下他递交上去的版本有多少保留,有多少讲给上面听,有多少讲给我们听。”
“你担心他会站在另一边?”
“我担心的,是两边都用他传话。他想当好中间人,就会有可能在两边的压力下做出某种取舍。这一点不怪他,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
于晚晴点点头:“那我就当多照看一步。医院那边有任何涉及他家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也要小心,别暴露他跟我们之间的这条线。”
“明白。”
陆远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金属触点,微光一闪,随后暗淡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会议的热气已经散去,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那盏台灯还亮着,笔筒里的笔排列整齐,桌面上只有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份尚未拆封的文件。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林薇探进半个身位:“陆总,白泽那边出了新的异常样本,需要你过来看一眼。”
“马上到。”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于晚晴走到他刚才坐的位子旁边,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杯沿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她伸出手指轻轻在杯口上扫过,没有急着动。
她端起杯子,先把未尽的余水倒进洗手池,水流声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又抽了一张纸巾,把杯壁擦拭干净,反扣在杯垫上。
做这些时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这段空下来的时间不会被外人看出任何痕迹。
她把茶壶也盖上,桌角的文件理整齐,笔筒归位。
她走到墙边按灭主灯,只留下走廊照进来的一线暖光。
门没有锁,轻轻带上。
她走出办公区,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于医生还没走?”
“这就走。夜里如果有转院电话,直接打我手机。”
“好。”
于晚晴下了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台阶下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偶尔有一辆军车驶过,车灯划出的光柱在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红绿灯还在规律地跳动着。
她站在台阶上停留了几秒,看了一眼远处天际线。
云层压得很低,只有机场的方向透出一片模糊的亮色。
她迈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鞋跟落在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开,整个城市像在凝神倾听。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每个人都还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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