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用命争时间
仁和医院心内科,早上八点半。
于晚晴走进病房区时,迎面撞上一场争论。
内科副主任周斌站在护士站前,手里举着一份心电图报告:“这台设备是今年才配的智能机型,诊断输出经过了三家机构验证。你们告诉我它有问题?”
护士长拿着另一台设备的记录纸:“可这台机器半小时前把所有心电图都筛成了正常。三床那位患者,胸口疼了三天,机器写的是未见明显异常。”
“机器不会错得这么离谱。先复查再下结论。”
“我已经复查过了。用备用机做的,结果是房颤。”
周斌愣住:“备用机?”
“仓库里的老旧型号,还是辰光科技当年那批,数据接口要手动校正,没人爱用,一直搁着。”
于晚晴走进去,看着桌上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两台设备都在?”
护士长:“都在。”
“带我去看。”
她跟着护士长走到走廊尽头,看到那台崭新的智能心电设备。
屏幕亮着,自动读图结果一栏显示“未见明显异常”。
于晚晴没有动设备,只蹲下来查看背面的接口和铭牌,拍了几张照片。
“正常运行多久了?”
“今年三月份开始用的。”
“有后台日志吗?”
“厂家说自动走云端,我们这边看不到。”
于晚晴点点头,拨通电话:“蒋旭,帮我查一个设备型号的固件版本记录。厂商康联医疗,型号K5。”
“查什么?”
“它的自动诊断算法模块是内置的还是可升级的。”
“十分钟。”
“你先把现场稳住,我查到了打给你。”
于晚晴回到科室,没有和任何人争辩。
她走进仓库,在一堆落满灰尘的纸箱中间找到那台老式心电监测仪。
外壳泛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
她接上备用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出厂日期显示2018年。
系统启动需要四步手工确认,她操作完,用导联线测了患者。
波形稳定。
她依次测了第二个、第三个,结果都和护士长用备用机得出的一致。
周斌站在她身后:“你要用这台老机器手工复核所有患者?”
“对。”
“它太旧了,数据格式跟新设备不完全兼容。”
“兼容不兼容我负责。你只负责把需要复核的患者名单列出来。从症状重但机器显示正常的先开始。”
周斌没有反驳,转头对护士长说:“排一个复核轮次表,按病情严重程度排序。”
于晚晴在临时工作台前坐下,开始一页一页比对报告。
心电图仪的打印纸一张接一张吐出来。
她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两杯水,吃了一块压缩饼干。
她筛查的重点是老设备测出异常、而新设备标记为正常的记录。
每审完一例,就在报告右上角批一行字:复核异常,建议收治。复核正常,放行。
第三十四小时,于晚晴翻到第三份病历,停住了。
一名六十二岁的女性患者,三天前因胸闷来就诊,新设备诊断为无明显异常,被安排回家观察。
她拨通电话:“这位病人还没来复查?”
护士长:“预约在后天。”
“联系她,让她今天过来。尽快。”
两小时后,患者赶到医院。
她穿着厚外套,神色疲惫,扶着墙走进诊室,一看到于晚晴,眼泪就掉下来了:“医生,我说我真的难受,可上回那个机器说我没病。”
于晚晴拉着她坐下,把新的诊断结论写在一张空白病历纸上,字迹清楚工整。
“你有病。但你有救了。”
患者愣住了。
家属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遍,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
“谢谢医生。谢谢你。”
“先去办住院,后续治疗方案我亲自跟进。”
患者被带出诊室后,于晚晴回到工作台前,继续翻下一份病历。
周斌走进来:“一共筛了多少了?”
“四十七份。漏掉的阳性病例十一例。”
“十一例?”
“对。其中三例需要马上手术。”她把笔搁下来,“设备的问题我会出一份完整报告。你们可以先按备份流程继续用老设备,直到新设备固件被验证可靠。”
“你确定是设备的问题?”
“我确定的是,结果错了。设备的问题留给工程师去查。”她站起来,把笔收进口袋,“你们现在缺的,只是一台用起来麻烦但结果准确的机器。”
当天晚上,患者的家属把那句话发到了网上。
配图是一张手写诊断结论的照片,那行字清清楚楚:你有病,但你有救了。
帖子在凌晨开始扩散,四小时内转发过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分享自己被误诊的经历,有人把老设备的照片和那句诊断书上的话截图保存。
林薇刷到这条内容时,推进实验室已经进入物理隔离的第二天。
她坐在数据站里,看完那位家属写下的叙述,低声说:“于姐是在用命给我们所有人争时间。”
蒋旭坐在她旁边:“她做了什么?”
“她把一间医院心内科所有被漏诊的病人都筛出来了。还在继续。她不吵,不哭,不用媒体来找她。她就坐在那台老机器前面,一份一份地刷。”
蒋旭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比我们发十份安全白皮书都大。”
“所以等于姐筛完,我们得让她好好歇一歇。”
当天下午,陆远站在辰光科技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排摄像机镜头。
他穿着深色西装,语气平稳。
“从今天起,辰光科技全面暂停对第三方开放任何接口。包括数据接口、调试接口、远程诊断接口。所有系统进入主动防御状态。对外服务只保留基本的信息发布通道,其余全部切断。”
有记者追问:“这是针对医疗系统误诊事件的回应吗?”
“是对当前整体系统环境的预警响应。误诊事件只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时间把自有的系统内部检查完成,再重新评估开放策略。”
“那外界对你们暂停接口的决定怎么评价?”
陆远看着镜头:“有些人会觉得我们反应过度。但我知道一件事,等一切安全以后再开放,比等到出事了再拆了墙,损失小得多。”
他说完,没再接受提问,转身走下发布台,把门关上了。
门内,他站在走廊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站了十几秒,然后走进楼梯间。
他在没人的地方靠着墙,站了很久。
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已经灭了。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看消息。
他闭着眼,把呼吸放慢,再放慢。
于晚晴此时还在医院的临时工作台前,握着一支笔,在一份新的病历右上角写下“复核异常,建议收治”。
她不知道陆远此刻站在哪里,她只知道手里这支笔比任何诊断仪器都要紧。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下一份病历。
桌上的那台老式心电仪,风扇轻轻转着,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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