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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最温柔也最坚硬


临床AI实验室在研发中心二楼最里面。

  不大,一间办公室,两间数据标注室。

  墙上贴着心脏解剖图和心电图导联位置图。

  桌上摆着六台显示器,每台显示器上跑着不同的数据流。

  于晚晴每天来三个小时,早上七点到十点。

  医院那边安排好了,查房提前半小时,手术排在下午。

  她腾出这三个小时,专门做一件事。

  标注。

  打开一套心血管影像数据,一帧一帧看。

  哪里是正常结构,哪里可能有斑块,哪里血流信号异常。

  看完了,标出来。

  标完了,再复核一遍。

  复核完了,存进训练库。

  她做得很慢,一套数据要看两三天,可她从不跳步。

  每一个标注框都反复调整,每一条训练样本都附了说明。

  林薇有一次路过实验室,推门进来。

  于晚晴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屏幕上是一张冠状动脉的造影图像。

  她放大到局部,在血管分叉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于医生。你天天看这些图,不累吗。”

  于晚晴没抬头。

  “累。”

  她敲了一下回车键,标注存好了。

  “可每次看到一个病人因为AI帮忙早发现了问题,我就觉得,我们做的事是有用的。”

  林薇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条缓缓流动的心电图曲线。

  “有用就好。”

  “哪怕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至少这段日子里,我们救过人。”

  林薇没接话,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于晚晴继续标注。

  一个圈,一个框,一条线,手很稳,和她在手术台上的手一样稳。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问了一句。

  “这套数据是哪家医院的。”

  “省人民。心内科。”

  “他们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方主任知道。他支持。说这套数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训练。”

  “数据授权呢。”

  “签了协议。脱敏了。每个病例都有编号,没有姓名。”

  林薇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台显示器前,上面跑着模型的训练进度,损失曲线在慢慢下降。

  “现在精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比上个月涨了三个点。”

  “还要多久。”

  “不知道。先做到九十五。”

  “九十五很难。”

  “难也得做。这个模型是要上临床的。差一个点,可能就漏一个人。”

  林薇没再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于医生。”

  “嗯。”

  “你几点走。”

  “十点。”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林薇看了一眼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已经凉了。

  馒头旁边是一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没说话,推门出去。

  走到楼下食堂,买了一份热粥,两个包子。

  又走回来,放在于晚晴桌上。

  于晚晴抬起头。

  “我没要。”

  “我买多了。”

  于晚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粥打开,喝了一口,热的。

  “谢谢。”

  林薇没接话,她转身走了。

  于晚晴继续标注,屏幕上的冠状动脉图像一帧一帧翻过去。

  她找到一个可疑的位置,放大,仔细看。

  血管壁有一处极轻微的增厚,不明显,普通阅片可能忽略。

  她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打上标签。

  “疑似早期斑块。建议随访。”

  存好,继续下一帧。

  标注到第十天,于晚晴遇到一个特殊的病例。

  数据编号是A-217。

  五十多岁男性,因胸痛入院,冠状动脉造影显示三支血管均有轻度狭窄。

  常规报告写的是“轻度冠脉病变,建议药物治疗”。

  于晚晴放大左前降支中段的一帧图像,盯着看了很久。

  血管壁有一个极小的不规则区域,造影剂充盈不均匀。

  她在那个位置画了三个圈,逐帧比对。

  这不是轻度狭窄,这是溃疡性斑块,表面有血栓形成。

  她放下鼠标,拿起电话打给方主任。

  “方主任。A-217那个病例,造影报告说轻度。我看了片子,左前降支中段有溃疡性斑块。需要复查。”

  方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不确定。但像。”

  “我看看。”

  半小时后,方主任回了电话。

  “你对了。溃疡性斑块。已经安排了血管内超声。病人明天做。”

  于晚晴挂了电话,把那一帧图像截下来,存进训练库,标注改成“溃疡性斑块,需紧急干预。”

  当天下午,病人做了介入手术,术后恢复良好。

  方主任后来在科室会上说了这件事。

  “一个AI实验室的标注员,比我们机器出的报告还准。你们说,这系统是替我们做决定,还是帮我们兜底。”

  没人吭声。

  于晚晴那天晚上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研发中心的楼。

  二楼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是她走的时候忘了关。

  她没回去关,就让它亮着。

  林薇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客服记录本,她写一行字。

  临床AI实验室,于医生每日标注三小时,模型精度八十七,今日送粥,A-217病例,溃疡性斑块,人工复核发现。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楼下,于晚晴的电动车停在院子里。

  旧了,银灰色褪成了灰白色。

  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她的白大褂。

  林薇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第一次见于晚晴,在研究所的走廊里。

  那时候她还是个数据标注员,于晚晴是京大医学部的学生。

  两个人没说过几句话。

  后来她来了辰光,于晚晴给她端过一碗汤。

  再后来,她发现于晚晴每天做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事。

  标注数据,复核病例,给志愿者发感谢卡。

  她从不站在台前。

  可每一次出事,第一个稳住阵脚的都是她。

  沈临施压的时候,是她去病房里做对比。

  数据泄露的时候,是她把原始文件找出来逐页比对。

  AI模型有偏差的时候,是她发现了那个溃疡性斑块。

  林薇低头看着那辆电动车。

  车筐里的布袋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白大褂的领子,领口洗得发白。

  她知道,于晚晴是这场战争里,最温柔也最坚硬的那根锚。

  锚很静,可海再大,也拉不走。

  林薇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客服记录本的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字。

  锚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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