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章 打回去
王凯旋三天没出车间。
第一天，他把被攻击打穿的数据记录系统拆了。
硬盘换了新的，主板换了新的，操作系统重装。
三套独立备份，一套在线，一套离线，一套异地。
蒋旭的日志审计模块嵌进最底层。
谁读数据，谁写数据，全记。
第二天，他把烧结炉的控制系统也重搭了。
以前炉温数据只存一份，现在存三份。
温度传感器加了两组冗余。
一组坏了，另一组自动顶上，切换时间不到一秒。
第三天，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事。
他给行业媒体发了一条消息。
“凯旋新材将于下季度发布一款自修复型高温涂层，可在高温工况下在线修复微裂纹。”
消息发出去，圈内震荡。
自修复，这个词在材料圈里是圣杯。
金属材料在高温下会产生微裂纹，裂纹扩展，最终导致断裂。
如果能让材料自己把裂纹焊上，发动机寿命能翻好几倍。
可这东西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全球没几家公司敢说量产。
王凯旋的同行打电话来问，客户打电话来问，投资人打电话来问。
他一个没接。
陆远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什么时候有自修复了？”
“没有。”
“那你放消息。”
“我准备做一个半。”
“一个半？”
“先做半个。把微裂纹自修复的机理验证了。消息放出去，股价能稳住。投资人不会跑。客户会等着。等我把另外半个做出来，他们就真信了。”
陆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别炸了自己的炉子。”
“放心。炉子我修过了。”
挂了电话，王凯旋召集全厂骨干开会。
车间里摆了一张长条桌，十几个工人围坐。
赵工、孙工、周工都在。
王凯旋站在白板前，他拿起记号笔，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
“打回去。”
然后他画了一张图，从左到右，材料、工艺、市场。
材料那栏写着“微胶囊自修复体系”。
工艺那栏写着“烧结过程中同步植入修复剂”。
市场那栏写着“先放风，后交货”。
“微胶囊是什么。”赵工问。
“在涂层里预埋微小的胶囊。胶囊里装着修复剂。材料产生裂纹的时候，裂纹会刺破胶囊。修复剂流出来，在高温下和基体反应，把裂纹填上。”
“胶囊怎么造。”
“乳液法。油相里溶修复剂，水相里溶壁材。搅拌，固化，过滤。”
“壁材选什么。”
“氧化铝。耐高温。和基体相容。”
赵工想了一会儿。
“这东西理论上可行。但烧结的时候胶囊不能破。一破就白做。”
“所以我说做一个半。先做半个，验证胶囊能扛住烧结温度。剩下半个，验证修复效果。”
孙工问：“多久。”
“一个月。”
周工说：“太紧。”
“紧也得做。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
王凯旋把记号笔放下。
“从明天开始，分两组。赵工带一组做胶囊。孙工带一组做烧结。周工负责测试。我统筹。这个月所有其他订单往后推。”
没人有异议，工人们陆续散了。
王凯旋留在车间里。
他走到角落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是矿道时期的。
四个人站在井口，身后是黑乎乎的煤堆。
照片已经泛黄了，可人脸还清楚。
陆远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张大川在中间，陈默在后面。
四个人都笑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陈默写的。
“干活的人，不靠嘴。”
王凯旋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晚上九点多，张大川来了。
他从亦庄开车过来，跑了四十多分钟。
推门进车间时，王凯旋正坐在角落里吃泡面。
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桶装的。
他吃得很快，筷子在桶里搅来搅去。
张大川走过去，把一瓶冰啤酒放在他面前。
王凯旋抬起头，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放了个卫星。”
“消息传这么快。”
“圈里都炸了。我那边几个供应商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让他们等消息。”
王凯旋把筷子放下，拿起啤酒，瓶盖已经拧松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很凉，顺着喉咙往下淌。
“老张。”
“嗯。”
“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事，就是跟你们一起憋大招。”
张大川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瓶啤酒，拧开。
两个人坐在车间的角落里，就着泡面桶，喝酒。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烧结炉的温控仪发出极轻的滴滴声。
炉子还在运行，里面烧着下一批试验料。
张大川喝了两口，问了一句。
“那个自修复，你真能做出来？”
“能做。就是时间问题。”
“那要是做不出来呢。”
“那就认。反正消息已经放了，骂名我扛。”
张大川看了他一眼。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干事不想后果。”
“现在想。”
“为什么。”
王凯旋把酒瓶放下。
“因为现在有东西输不起了。”
他没细说，可张大川懂。
王凯旋拿起筷子，在泡面桶里捞了最后一口面。
面已经坨了，他嚼了两下就咽了。
“你说咱们从江城那间铺子走到今天，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王凯旋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连个像样的焊机都没有。借周老板的，焊完了还得给人擦干净。”
“你现在有二十台。”
“对。二十台。可还是觉得不够。”
“不够就再添。”
“添机器容易。添人难。能扛事的，更少。”
张大川没接话，他知道王凯旋说的是实话。
车间里那帮年轻人，手艺都还行。
可遇到大事，眼神会慌。
能慌的时候不慌的，没几个。
王凯旋把空酒瓶放在地上，又开了一瓶。
他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说那个东西，以后真会来？”
“什么。”
“AI。失控的那种。”
张大川想了想。
“会来。陆远在准备。”
“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够用吗。”
“不知道。可总比不准备好。”
王凯旋点头，他靠在料箱上，仰头看着车间的天花板。
上面挂着几盏工矿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老张。”
“嗯。”
“要是有一天真打起来了，你那边能造多少发动机。”
“看产线。现在一个月一台。扩产之后，一个月三台。”
“三台。够吗。”
“不够也得够。船就那么几艘。”
王凯旋没再问，他把酒喝完，站起来，走到烧结炉前。
炉膛里火光通红，新一批试验料正在里面烧。
他伸手贴在观察窗玻璃上，玻璃是温的。
“明天开始做胶囊。”
“嗯。”
“做出来了，我告诉你。”
“好。”
张大川站起来，把空瓶子收进纸箱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凯旋还站在炉前，背影被火光映成剪影。
“走了。”
“路上慢点。”
张大川推门出去了，外面夜色很深。
他骑上电动车，往亦庄的方向走。
风从北边来，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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