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你是我朋友

深夜十一点，研发中心三楼。

　　林薇敲了陆远办公室的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陆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蒋旭那份审计报告。

　　台灯只开了一盏，光聚在桌面上。

　　林薇怀里抱着一个极薄的文件夹，她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极亮。

　　“沈临今天约我吃饭。”

　　陆远抬起头。

　　“你去了？”

　　“没去。”

　　“他说什么。”

　　林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林总，时代要变了。有些船，不上去就再也上不去了。”

　　陆远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怎么想。”

　　“我想上你的船。”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知道，这船能扛住多大的浪。”

　　陆远看了她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她这几天也睡不好。

　　“能扛到你安全下船。”

　　林薇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可嘴角是真的往上翘了。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这个给你。”

　　陆远翻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图谱。

　　字很小，密密麻麻。

　　一张A3纸，从中间往四周散开。

　　中心是沈临的名字。

　　往外一圈是几条线，连着不同的单位。

　　再往外一圈，连着具体的人名。

　　陆远数了数，十几个人，分布在三个领域。

　　政、商、学。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了职务和关系属性。

　　有些是上下级，有些是合作关系，有些是利益输送。

　　线是实线，旁边标着年份和事件。

　　“哪来的。”

　　“公开资料拼的。有些是从灰色渠道问的。我在研究所那几年，认识不少人。他们知道我在辰光，也愿意说几句。”

　　陆远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上面有一个名字他见过。

　　去年部委咨询会，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处长，当时没说过话。

　　“这个人是沈临的人？”

　　“沈临那边的人。但位置很关键。在标准委员会挂了个委员。以后AI安全标准投票的时候，他有一票。”

　　陆远把文件夹合上。

　　“这比我们查到的还细。”

　　“因为我比你们更懂怎么当女人。”

　　她顿了一下。

　　“他们不太防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可陆远听出了里面的刀。

　　林薇这张脸，这副文静的样子，这份说话不急不缓的耐心，都是她的武器。

　　她进过各种饭局，听过各种醉话，看过各种眼神。

　　那些人在她面前放松警惕，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能搞事的人。

　　“你一个人做这些，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年多。每次跟沈临的人开会，回来就记。今天加一条，明天加一条。拼起来就成这样了。”

　　陆远把文件夹收好，放进抽屉，上了锁。

　　“以后别一个人去。”

　　“我没去。”

　　“我说以后。不管谁约。不管什么场合。”

　　林薇看着他。

　　“你是担心我。”

　　“你是辰光的人。你出事，公司跟着出事。”

　　“就这个？”

　　陆远沉默了一秒。

　　“还有。你是我朋友。”

　　林薇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我回去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于晚晴来了公司。

　　她先去财务对了几笔账，然后去了林薇的办公室，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瓶。

　　瓶里是琥珀色的液体，泡着一小撮干桂花。

　　“自己泡的。去年的桂花。酒是米酒，度数不高。”

　　林薇接过去，放在桌上。

　　“于医生。”

　　“以后别一个人去吃饭了。”

　　林薇愣了一下。

　　“陆远跟你说了。”

　　“他没说。我猜的。你昨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对。今天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沈临约你的事，我上周就知道了。”

　　林薇低下头。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可一个人扛久了，容易出事。”

　　于晚晴没再多说。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瓶酒，晚上喝一小杯。别多喝。”

　　林薇点头。

　　于晚晴走了之后，林薇把酒瓶打开。

　　桂花的香气散出来，很淡。

　　她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

　　甜的，后味有一点辣。

　　她把杯子放下，打开客服记录本。

　　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沈临短信，已交陆远，图谱已交，今后不单独见。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快要碰到桌面。

　　她伸手把它拨回去，叶子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又垂下来。

　　她没再管，低头继续写。

　　外面走廊里，孙远正跟刘波争论模型压缩的事。

　　声音传进来，嗡嗡的，像背景音。

　　孙远说剪枝好，刘波说蒸馏强。

　　两个人从走廊那头争到这头，脚步停在林薇办公室门口。

　　“林姐，你评评理。”孙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页打印纸，“同一个模型，我剪枝之后精度只掉零点五，他非说蒸馏更好。”

　　刘波跟进来，不服气：“蒸馏掉零点三。比你的少。”

　　林薇头也没抬。

　　“你们俩的模型，推理延迟多少。”

　　“我的十二毫秒。”孙远说。

　　“我的十五。”刘波说。

　　“那用孙远的。延迟比精度重要。”

　　孙远咧嘴笑。

　　刘波瞪了他一眼，嘟囔着“不公平”走了。

　　孙远也跟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林薇把客服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的客户回访情况补完。

　　笔尖在纸上走，偶尔停下来想想，然后继续。

　　绿萝的叶子又垂下来了。

　　这次她没拨，就那么让它垂着，尖儿轻轻搭在桌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研发中心的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照着杨树和草坪。

　　远处亦庄的楼群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站起来，把酒瓶收进柜子。

　　杯子洗好，倒扣在杯架上。

　　然后关灯，锁门。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孙远和刘波的争论声早散了，只有电梯间的灯还亮着。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门关上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客服记录本。

　　封面上贴着标签，从第一本到第五本，日期连在一起，五年了。

　　门开了，她走出去，骑上电动车。

　　夜风从南边来，带着亦庄荒地的草腥气。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她骑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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