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站在深渊边上
2015年底，辰光科技发布第一代可解释AI医疗影像系统。
发布会在研发中心一楼报告厅开，来了三十多家医院，十几家媒体。
林薇主持，孙远做产品演示，陆小雨讲算法架构。
陆远坐在最后一排。
系统演示到一半，孙远调出一张肺部CT。
屏幕上弹出标注框，圈出三个可疑结节。
旁边同时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结节A，位于右肺上叶后段，大小4.2毫米，边缘光滑，恶性概率低。
检测到结节B，位于右肺下叶背段，大小6.8毫米，边缘毛刺，恶性概率中等。
检测到结节C，位于左肺上叶前段，大小3.1毫米，边界模糊，建议随访。
每一行字后面都附了一个可展开的链接。
点开，是模型的推理过程。
为什么判定边缘光滑，为什么给出中等概率，为什么建议随访而不是活检。
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演示结束，一个三甲医院的影像科主任站起来问：
“这个可解释的部分，是模型自己生成的，还是你们事后加上去的。”
孙远答：“模型自己生成的。每一步推理都对应一个可验证的特征。您可以顺着解释，倒推回原始图像。”
主任点了点头，坐下。
当天下午，七家医院签了试用协议，第二天，又有五家。
与此同时，蒋旭的防篡改日志系统完成了内部部署。
系统覆盖了辰光科技所有服务器、所有数据库、所有接口。
每一次数据读写、每一次模型调用、每一次权限变更，全部写入日志。
日志只能追加，不能删除。
删一条，系统自动追加一条删除记录。
谁删的，什么时间，为什么删，全记。
蒋旭在部署完成那天，把系统状态截图发给了陆远。
附了一行字：全部上线。零异常。
陆远回了一个字：好。
2016年春天，研发中心正式启用。
楼不高，四层。
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大。
楼顶铺满太阳能板，南面有一片空地，铺了草坪，种了几棵杨树。
陆远、于晚晴、王凯旋、张大川四个人站在楼顶。
风从南边来，吹得衣角猎猎响。
张大川指着一个方向。
“以后推进实验室的试车台，会从那边再扩出去。”
王凯旋说：“东边那片地我申请下来，做热涂层量产车间。”
蒋旭从楼梯口走上来，接了一句。
“信息中心放在地下三层。直连独立电源。断网也能跑。”
林薇也跟着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对外展示区放在南楼。正好能看到火箭试车。”
于晚晴最后上来，她手里拿着一张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
“我加个要求。医疗和应急的通道，不能离主入口太远。不管楼怎么改，这条不变。”
陆远听他们说完，走到楼顶边缘。
他扶着栏杆，看着远处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一片碎掉的金色镜子。
更远处，西山隐隐约约，被雾霾糊成一条浅灰色的边。
他说：“我们在这里，终于有了自己的地。”
他转头看大家。
那些面孔已经不年轻了，可眼睛都还亮着。
像很多年前在矿道里，围着一台还没装好的引擎。
那时候头顶是岩层，脚下是煤渣。
手电照着图纸，每个人都在出主意。
焊枪、扳手、卡尺。
东西不多，可心里有一团火。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城市和尘土的气息。
陆远说：“接下来，会难。非常难。”
他顿了顿。
“可我们四个人走到今天，还怕再难一次吗。”
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已经给出了回答。
他们准备好了。
这个时代，正在滑向深渊。
数据在膨胀，模型在变黑，资本在狂奔。
没人知道边界在哪，也没人愿意停下来问一句。
而他们，要站在深渊边上。
把缆绳一次一次，往岸上甩。
甩出去了，也许有人能抓住。
抓不住，再甩。
绳在手里，就得甩。
于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风大。下去了。”
“嗯。”
四个人陆续下楼。
蒋旭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太阳能板。
他又看了看南边那片空地，空地上已经画了白线，是试车台预留的基坑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跟上前面的人。
电梯下到一楼。
门开了，大厅里挂着辰光科技的牌子。
牌子不大，白底黑字，旁边挂着一幅画，是于晚晴画的。
画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四个人。
画得不好，可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
最高的那个是张大川，手插在口袋里。
旁边那个叉着腰、咧着嘴笑的是王凯旋。
站在左边的是陆远，画得有些瘦。
中间站着于晚晴，穿白大褂，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那是很多年前在江城城中村院子里画的。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于晚晴给它配了个框，挂在进门的墙上。
陆远从画前走过。
他停了一下。
画里的桂花树开满了花。
花是黄色的，用蜡笔涂的，有些地方涂出了线。
树下四个人并排站着，脚边还画了一只狗。
他看着那只狗，想起那会儿院子里确实有只野狗，常来蹭饭，于晚晴给它取名“小远”。
王凯旋每次来都踹它一脚，踹完又给它吃半根火腿肠。
他站了几秒。
然后推开门，走进外面的暮色里。
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条极窄的橘红色光带，夹在灰云和地平线之间。
路灯已经亮了，照着停车场里的车。
远处，亦庄的楼群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
于晚晴从后面跟上来，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在他旁边。
“看画呢。”
“嗯。”
“画得不好。”
“挺好的。”
“那狗我后来涂掉了。”
“为什么。”
“看着太丑。”
陆远笑了一下，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于晚晴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的杨树。
于晚晴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今天算不算个日子。”
“算。”
“什么日子。”
“有地的日子。”
于晚晴没接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橘子味的，一颗苹果味的。
她剥了橘子的，塞进自己嘴里，把苹果的递过去。
陆远单手接过来，咬开。
糖是软的，很快化了。
车拐上大路，亦庄的暮色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的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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