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2014年秋天，亦庄试车场。

　　千牛级液氧煤油发动机固定在试车台上，银灰色的喷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燃料管和测压管从四面八方接过来，缠着白胶带，像无数条细蛇。

　　控制间里挤满了人。

　　张大川坐在主控台前，面前三个屏幕亮着。

　　左边是推力曲线，中间是温度分布，右边是振动频谱。

　　陈小北负责记录。

　　他手里拿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盯着燃料阀，一个盯着氮气吹除。

　　所有人戴耳罩，不说话。

　　张大川看了眼时钟，十四点三十分。

　　“准备。”

　　陈小北按下通话键：“各岗位报告。”

　　“燃料就位。”

　　“氧化剂就位。”

　　“点火系统就位。”

　　“测控就位。”

　　张大川把手放在点火按钮上。

　　“五、四、三、二、一。”

　　他按下去。

　　试车台先是一阵白雾。

　　然后一道蓝白色的火焰从喷管里喷出来，拖着马赫环，声音沉得像地底打雷。

　　混凝土墙在颤，钢梁在颤。

　　控制间里的屏幕跳了一下，推力曲线猛地窜上去。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推力稳定在千牛级，温度分布均匀，振动频谱没有异常峰值。

　　张大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程北在旁边小声报数：“四十秒。五十秒。六十秒。”

　　设计目标是五十秒。过了。

　　“七十秒。八十秒。”

　　燃烧室压力稳定，冷却夹套温度正常。

　　王凯旋的涂层没剥落，没烧穿，喷嘴没有烧蚀痕迹。

　　“九十秒。一百秒。”

　　张大川说：“停车。”

　　阀门关闭，火焰熄灭，试车台上只剩白烟和冷却水的蒸汽。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控制间里爆出一阵吼声。

　　程北把本子扔了，抱住旁边的人。

　　两个年轻人对着屏幕鼓掌。

　　张大川把耳罩摘下来。

　　他站起来，推开控制间的门，走到试车台前。

　　发动机还在冒烟，外壳烫得发红。

　　他绕着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喷管。

　　喉衬完好，涂层表面没有明显损伤。

　　他掏出手机，拨了王凯旋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样。”王凯旋的声音绷着。

　　“你的涂层扛住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多少秒。”

　　“一百秒。”

　　“设计目标五十秒。”

　　“对。翻了一倍。”

　　王凯旋在电话那头大喊：“老张，我们他妈的真的在造火箭了！”

　　张大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听着王凯旋在那头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好一阵。

　　笑完了，张大川说。

　　“下一步。两百千牛。”

　　“涂层我重新调配方。耐温再提两百度。”

　　“什么时候能出。”

　　“一个月。”

　　“行。我这边做涡轮泵。”

　　挂了电话，张大川转身。

　　陆远站在试车台外围，和于晚晴一起。

　　他没靠近，只站在那里，看着那台还在冒热气的发动机。

　　于晚晴问：“不过去？”

　　“他这会儿不想人打扰。”

　　陆远看着张大川蹲在喷管旁边，用手电照着喉衬内壁，一点一点看。

　　那个姿势，和很多年前在方舟号船坞里看焊缝的姿势一模一样。

　　陆远低声说了一句话。

　　“等以后，我们把方舟号重新造出来。小一号的。就为了纪念。”

　　于晚晴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那台发动机，看着试车台上散不尽的蒸汽。

　　“好。那个时候，我在船上给你热饭。”

　　陆远握了握她的手。

　　风从试车场卷来，热浪还没散。

　　远处亦庄的荒地边上，几棵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

　　太阳挂在西边，把整个试车场照成橘红色。

　　陈小北跑过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试车数据。

　　“陆总。数据整理好了。推力曲线、温度分布、振动频谱，全在里面。”

　　陆远接过去翻了翻。

　　“存档。三份。”

　　“知道。”

　　程北跑回去了。

　　张大川从试车台上下来，朝陆远走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步子比平时轻。

　　“成了。”

　　“看到了。”

　　“两百千牛，明年春天。”

　　“来得及。”

　　张大川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车台。

　　发动机已经冷却了，银灰色的喷管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

　　像一枚还没装进弹体的弹头，也像一艘还没拼接的船。

　　“远哥。”

　　“嗯。”

　　“那艘船。名字我想好了。”

　　“什么。”

　　“归途。”

　　陆远看着他。

　　“归途一号留给方舟。二号留给这艘。”

　　“行。”

　　于晚晴从旁边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那个旧医药箱改成的工具包，里面装着今天试车的记录本和几瓶水。

　　“走吧。天黑了。回去吃饭。”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身后，试车台上的灯亮了，值夜班的技术员开始拆卸传感器。

　　有人爬上台架，用扳手卸螺栓。

　　有人蹲在喷管下面，用手电照喉衬。

　　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场地上响。

　　风从北边来，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

　　杨树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擦着肩膀掉在地上。

　　张大川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

　　他还在想那台发动机，脑子里过的是两百千牛的涡轮泵设计图。

　　泵的转速要提，轴承要换，密封要重做。

　　清单很长，可他不急。

　　于晚晴走在中间，她把工具包换了个手提着，腾出另一只手挽住陆远的胳膊。

　　陆远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发动机，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银灰色的壳体，蓝白色的余烟还没散尽。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也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方舟号船坞里，陈默第一次跟他讲发动机原理的样子。

　　那时候陈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用铅笔尖点着燃烧室的位置，说：

　　“这里是心脏。心脏不跳，什么都白搭。”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懂了。

　　现在那台发动机的心脏在跳，跳了一百秒，比设计目标多了一倍。

　　他转身，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人。

　　走到停车场，张大川已经开了车门。

　　于晚晴坐进副驾驶。

　　陆远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发动了，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开出试车场大门时，门卫老刘从传达室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张总，成了？”

　　张大川从车窗里回了一句：“成了。”

　　老刘挥了挥手。

　　车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亦庄的夜色里，试车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于晚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点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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