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我必须上桌
2014年春天，国家启动了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起草工作。
陆远正在辰光安全实验室看报告，手机连响三声，三条推送都是邀请函。
一封来自部委，盖着章，邀他作为企业代表参加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安全框架咨询会。
一封来自智库，希望他就AI治理长期路径提供书面意见。
一封来自标准委员会，涉及未来三到五年的行业标准预研。
他把三封信排成一排。
部委咨询会是面对面的，能在同一个房间里看到谁沉默、谁抢先开口，那些反应里藏着比台面发言更真实的信息。
书面意见写得更充分，但人不在场，话递到了，人就散了。
他选了部委，另两份当天下午让于晚晴转为书面意见提交，内容与咨询会立场一致：
安全架构必须内建于基础设施层级，审计责任划分前置，终止机制作为强制约束条件写入技术规范。
咨询会每月一次，在长安街边一栋老楼里。
灰砖墙面，台阶被无数人踩得发亮。
会议室朴素，长桌围了二十几个座位，普通办公椅，白瓷杯，暖壶倒茶。
有院士、教授、企业代表、政策研究员。
陆远坐靠门的位置，旁边是位做芯片的老前辈，对面是几家互联网巨头的技术负责人。
第一次开会，主持人让每人说三分钟。
前面的人讲技术趋势、产业规模、国际竞争。
轮到陆远，他翻了下笔记本，念道：
“如果要用AI做基础设施，必须把安全、审计、责任和终止机制写进最底层。不是附加模块，是架构的一部分。”
会议室安静两秒，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来自桌子另一端，笑的人没举手，靠回椅背和邻座交换眼神。
对面一位企业代表客气地说：“陆总，你太超前了。现在基础设施还没建起来。”
陆远没争，合上本子听别人讲。
散会时老前辈路过，说了一句：
“你讲的那几条方向是对的。但你要准备好在被人笑过之后，继续讲。”
陆远点头，老前辈往台阶下去了。
第二次开会，他把四个词拆开写成四页纸。
每一页只讲一件事：
安全列出从硬件层到应用层的层级防线，审计写日志在什么节点产生、留存多久、谁能访问，责任按开发方、运营方、使用方拆分追责链路，终止画了自动降级、暂停、终止的触发流程图。
全是实施路径，没有宏观论断。
他把四页纸复印二十几份发下去。
有人翻翻放一边，有人折好塞进包里。
他没多解释，知道纸上的东西不是看一遍就能被接受的。
第三次开会，他加了两条：
数据来源透明化，要求接入基础设施的模型记录并公开训练数据的基本来源和清洗过程，作为可追溯的元数据；
算法可解释性，要求高敏感场景下的模型输出能回溯到关键输入特征，不能只给结果，要给出依据。
加起来六页。
仍无人当场反驳，但他注意到一位政策研究员开始做笔记。
每次会议前，于晚晴替他备好材料，按会议日期排好，用不同颜色文件夹区分：
蓝安全、黄审计、绿责任、红终止。
她还在首页贴便签，有时写“重点看第三页”，有时写“这一条他们可能反对”。
她不懂技术，但医院里见过太多因流程不清导致事故的病例，知道规则写不写清楚在紧要关头是两回事。
有一次陆远翻到责任划分那份材料，便签上只有几个字：“你已经讲清楚了。别急。”
他愣了一下，想起上轮那段他因为时间不够讲得有些含糊，她注意到了。
第三次会后，讨论开始变了。
有人引用他写的内容表达观点，虽不一定提他的名字。
有人针对具体条款提替代方案，说明真读进去了。
第五次开会，主持人总结时提了一句：“陆远同志的安全框架建议，请起草组认真研究。”
语气很平，但在那个房间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散会后有人和他握手，有人站在门口想多聊，也有人目光变得复杂。
陆远坐在原位没动。
等人都走了，他合上本子，走在街上。
他发现会议室里的变化和商场暗流一样：有些话台面上是共识，台面下就成了筹码。
有人想用他的建议卡竞争对手，有人想把他的框架换项目资源，有人今天支持他只是因为反对的人站对面。
他必须上桌，因为这桌上正在分的不是别的，是几十年后的控制权。
晚上回来，他坐在灯下看材料。
于晚晴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你肩膀太硬了。”
“坐了一天。”
她开始按，从脖颈到肩胛，手指有力，是常年握手术刀练出来的。
他闭着眼没出声。
“你今天又跟人吵了。”
“没吵。他们说不该这么早定规矩。我说不早定，以后就定不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不说了。”
她按了一会儿，手停下来。
“陆远。”
“嗯。”
“你太硬了。”
“我怕一软下来，就赶不上了。”
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传下来：“赶不上就赶不上。你是来种花的，不是来送命的。”
那句话像一根线，隔了多年忽然穿过他耳朵。
他想起在江城，他熬夜写白皮书，她就在旁边抄，抄完给他按肩膀，说差不多的话。
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明天还去开会？”
“去。”
“那今晚早点睡。”
“看完这份。”
“看完就睡。”
“好。”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回卧室关了门。
玻璃杯里的热气飘了一会儿就没了。
陆远翻到材料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
2014年春，部委咨询会，六页纸，有人笑了，有人记了，桌上有筹码，我必须上桌。
他合上文件夹，端起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他站起来，关灯，走进卧室。
于晚晴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他躺下，闭上眼。
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听着，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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