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这些以后就是命

2013年春天，AI创业公司像蘑菇一样冒出来。

　　中关村那条街上，三个月开了二十几家。

　　名字都差不多，要么叫“智某”，要么叫“某度智能”。

　　PPT做得一个比一个花哨，融资金额一家比一家高。

　　可问他们具体做什么，大多说不清楚。

　　有的说做“通用AI平台”，有的说做“智能决策引擎”。

　　再问下去，就只剩下一堆术语。

　　陆远有一次去参加行业活动，回来在全员会上说了几句话。

　　“草长得太快，根还没扎下去。”

　　他站在白板前，画了一条曲线。

　　前段陡峭上升，后段急剧下降。

　　“现在看着热闹。过两年，这一批里能活下来的，不到一成。”

　　孙远问：“那咱们跟不跟。”

　　“不跟。”

　　“可人家融资快。”

　　“融得快，死得也快。咱们做医疗，做工业。这两块的根，在土里。风刮不走。”

　　于晚晴也在会上说了话，她站在陆远旁边，语气很平。

　　“风刮过来的时候，站着别动的人，最后不一定输给追风的。”

　　台下没人再问。

　　辰光科技没跟风。

　　陆远的精力全部放在了两块。

　　一块是AI医疗影像，继续往深里做。

　　从肺结节扩展到乳腺、肝脏、心血管。

　　另一块是工业自动化，用AI做产线质检。

　　这两块都有一个共同点：场景明确，数据可控，效果可验证。

　　可与此同时，陆远开始做另一件事。

　　这件事，他没放在公司明面上。

　　他找了蒋旭和林薇，在研发中心三楼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里，关上门谈了三个小时。

　　“我想资助一批边缘研究项目。”

　　蒋旭问：“什么方向。”

　　“三个。第一，极小模型上的可解释推理。模型小到能装进单片机的，同时每一步推理都能解释清楚。第二，能证明自身安全性的算法。算法要能自己证明自己不会出事。第三，不可篡改的决策痕迹。AI的每一步决策，都要留下无法删改的记录。”

　　林薇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三个方向，现在都没人做。”

　　“对。”

　　“为什么。”

　　“因为不赚钱。至少五年内不赚钱。”

　　“那你为什么做。”

　　陆远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研发中心楼下的空地上，工人们正在铺草坪。

　　草皮一块一块贴上去，嫩绿色的，和周围的黄土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以后就是命。”

　　蒋旭听懂了，他想起自己在京城实验室写的那份“风险与对策”。

　　如果当年有人做这些研究，那个应急触发接口就不会没有终止机制。

　　“多少钱。”

　　“第一年三百万。后面逐年加。不走公司账。走我个人的。”

　　林薇问：“人从哪来。”

　　“你负责找。从高校招。不要多，五个人。要能坐冷板凳的。”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慢慢找。不急。”

　　这笔钱和人，全部花在暗处，像给整座大厦，从地下慢慢打进去的钢筋。

　　项目组挂在研发中心名下，但不进公司主账。

　　人员编制挂在“基础研究部”，不参与任何产品线。

　　办公地点在研发中心四楼最东边，和主办公区隔了一道消防门，门禁系统单独一套。

　　蒋旭负责可解释推理。

　　他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博士，把模型压缩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大小，同时给每一步推理输出自然语言解释。

　　林薇负责安全证明。

　　她找了一个数学背景的博士后，专门做形式化验证。

　　用数学方法证明算法的边界条件。

　　写出来的报告，像天书，可每一页都是硬的。

　　陆远自己负责不可篡改的决策痕迹，他在研究一种基于硬件的时间戳链。

　　每一步决策生成一个哈希值，哈希值写入一个只能追加不能删除的存储结构。

　　和蒋旭的审计日志联动。

　　任何试图修改痕迹的行为，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这三条线，每个月在研发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碰一次头。

　　不对外，不写周报，不上大群，只有四个人知道全部内容。

　　陆远、于晚晴、蒋旭、林薇。

　　孙远有一次路过四楼，看见消防门后面有灯亮着。

　　他问林薇：“林姐，那边是什么部门。”

　　“基础研究。不归我们管。”

　　“研究什么的。”

　　“我也说不清。你去问陆总。”

　　孙远没去问。

　　他知道，陆远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2013年秋天，第一批成果出来了。

　　蒋旭的可解释推理模型在几个公开数据集上跑出了不错的结果。

　　模型小到只有几百KB，推理速度比大模型还快。

　　林薇的形式化验证报告通过了同行评议，陆远的不可篡改链在内部测试中顶住了三次模拟攻击。

　　三个人在小会议室里碰头。

　　蒋旭说：“可以发表论文了。”

　　林薇说：“发。但别署辰光的名。用研发中心的名义。”

　　陆远说：“同意。低调。”

　　论文发了。没什么反响。引用的人寥寥无几。

　　陆远不在意。

　　他知道，这些东西要等。

　　等那个东西真正长出来的时候，这些论文才会被人翻出来。

　　那时候，它们就是锚，是尺，是底线。

　　晚上回家，于晚晴问他：“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篇论文发了。”

　　“有人看吗。”

　　“没有。”

　　“不急。”

　　“不急。”

　　于晚晴把面端上来。

　　两碗，西红柿鸡蛋打卤，上面撒了葱花。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

　　窗外梧桐树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地上落，有的贴在窗台上，停一会儿又走了。

　　陆远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翻开笔记本。

　　他拿笔的时候想了想，然后把今天的事记了一行。

　　2013年秋，基础研究部成立，三人方向，论文发了没人看，不急，等。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于晚晴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端着碗去了厨房。

　　水声哗哗响。

　　陆远坐在那里，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紫微。

　　它安安静静贴着他的无名指根，不跳，不闪，像睡着了。

　　可他心里清楚，它没睡，它在等该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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