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烟被风吹散了

2012年12月，王凯旋的涂层量产了。

　　消息是行业媒体先报出来的，标题写着“国内首套自主高温低摩擦复合涂层实现量产”。

　　正文里提了凯旋新材的名字。

　　不到半天，电话就打爆了。

　　有来道贺的，有来谈采购的，有来打听技术细节的。

　　王凯旋一个没接，他把手机扔在办公室抽屉里，锁上。

　　他从生产线上取了一套试件。

　　三个试样，每个巴掌大，表面涂着那层银灰色的复合涂层。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涂层均匀，光泽细腻。

　　他想起第一炉失败的样子，涂层开裂，像干涸的河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给张大川打电话。

　　“在哪。”

　　“亦庄。研发中心。”

　　“我过去。”

　　“现在？”

　　“现在。”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从大兴到亦庄，走了四十多分钟。

　　到了研发中心楼下，他拎着那个装试件的箱子，直接上了三楼。

　　张大川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涡轮泵的装配图。

　　王凯旋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看看这个。”

　　张大川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用指甲在涂层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又对着灯照了照。

　　看完，他把试件放下。

　　“你用这东西，想做喷管喉衬？”

　　“不止。我要做整套热端。”

　　张大川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张大川说：“那我这边也到时间了。”

　　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上了锁。

　　他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

　　里面压着一卷图纸，牛皮纸袋包着，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拆开。

　　是一张总装图，一台小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的完整设计。

　　推力室、涡轮泵、阀门、管路。

　　每一个零件都画了剖面，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小字，日期是2008年。

　　王凯旋看着那张图纸，眼圈慢慢红了。

　　“你他妈什么时候画的？”

　　“刚来这里那年就画了。一直锁着。”

　　“四年了？”

　　“四年。”

　　王凯旋骂了一声。

　　他把图纸抢过去，凑在台灯底下看，看了几秒，抬头问张大川。

　　“怎么不早拿出来。”

　　“没到时候。材料不行。发动机做出来，喷管扛不住热，烧穿了有什么用。”

　　王凯旋把试件拿起来，拍在图纸旁边。

　　“现在扛得住了。”

　　张大川没接话。

　　他把图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几张局部图。

　　涡轮泵的，喷注器的，冷却夹套的，一张一张铺开。

　　“涡轮泵的转速要高。涂层得耐得住高温高速气流冲刷。”

　　“可以。我的涂层做过热震测试。一千五百度循环二十次，没剥落。”

　　“喷管喉衬的耐烧蚀也要验证。”

　　“给我两周。我出一组数据。”

　　两个人趴在桌上，对着图纸加加减减。

　　张大川拿铅笔在局部图上改了几处标注。

　　王凯旋在旁边算涂层厚度和热膨胀系数匹配。

　　桌上的工具越摊越多。

　　卡尺、计算器、草稿纸、烟灰缸。

　　陆远和于晚晴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远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摊满图纸，两个人头对头趴着。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总装图。

　　他的手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张大川的肩。

　　于晚晴把两杯热茶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图纸右下角那个日期。

　　2008年，那是他们刚来的那几年。

　　“我们等这晚等了多少年。”她说。

　　张大川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动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矿道里慢慢爬出来的第一口新鲜空气。

　　王凯旋把铅笔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远哥。你那个算法，什么时候能用上。”

　　“快了。林薇那边在做模型压缩。压到能装进弹载计算机就行。”

　　“那控制呢。”

　　“蒋旭在写。飞控代码他管。”

　　“行。那咱们三条线，总算要汇了。”

　　陆远走到窗前，窗外亦庄的夜很深。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荒地上的枯草。

　　更远处是京城的灯火，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四条线。”陆远说。

　　“哪四条。”

　　“你。大川。我。还有时间。”

　　王凯旋没听懂，张大川也没听懂，可于晚晴听懂了。

　　她端着茶杯站在旁边，没说话。

　　陆远转过身。

　　“图纸收好。明天开始，分工干。”

　　张大川把图纸重新卷起来，装回牛皮纸袋。

　　王凯旋把他的试件收进箱子，扣好。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已经灭了。

　　陆远锁门，于晚晴站在电梯口等，张大川和王凯旋站在两边。

　　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去，门关上。

　　下到一楼时，王凯旋忽然说了一句。

　　“老张。”

　　“嗯。”

　　“那艘船，快了。”

　　张大川点头。

　　“快了。”

　　门开了，四个人走出来。

　　夜风从南边来，吹得枯草沙沙响。

　　他们站在研发中心楼下，头顶是深灰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可谁也没低头。

　　王凯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差点灭。

　　他用手拢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被风吹散了，散得很快。

　　“远哥，你说那船，造出来叫什么名。”

　　“没想好。”

　　“我想好了。”

　　“叫什么。”

　　“归途。”

　　陆远看了他一眼。

　　“归途二号。”

　　“二号就二号。一号留给方舟了。”

　　于晚晴站在旁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她看着研发中心的楼，楼里全黑了，只有门厅那盏灯还亮着。

　　玻璃门上映出四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该回了。”她说。

　　“回。”陆远说。

　　王凯旋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朝面包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张。明天我去你实验室。把涂层试件带过去，测热震。”

　　“九点。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周三。”

　　“那是我车坏了。”

　　“九点。”

　　王凯旋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面包车发动，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的水泥路。

　　他开出去，拐上大路，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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