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挨着你，我心里稳些

蒋旭的工位在研发中心三楼最里面。

　　整层楼刚装修完，墙是白的，地砖是灰的。

　　他的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和远处的荒地。

　　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跑监控，一台看日志，一台写代码。

　　旁边放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架构图，边角卷着，用红笔标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早上七点半到，先看一遍昨晚的告警记录。

　　确认没有异常，再开始搭安全架构。

　　门禁系统、监控系统、审计系统、防火墙。

　　一层一层搭。

　　每搭完一层，自己先测一遍。

　　测完了写文档，写完再让陆远复核。

　　陆远复核完，提三条意见。

　　蒋旭回去改，改完再复核。

　　那天下午，于晚晴从医院过来送资料。

　　路过三楼时，看见蒋旭趴在桌上睡着了。

　　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开着一份文件，标题是“风险与对策”。

　　她走近看了一眼。

　　文件很长，分了七八个章节。

　　从“终止开关缺失”到“权限分级漏洞”，从“审计日志空白”到“数据外流风险”。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对策”。

　　对策写得很具体，谁负责，什么时间，什么标准。

　　有些已经划了勾，表示已完成，有些还空着。

　　于晚晴没叫醒他。

　　她把手里那袋资料放在桌角，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蒋旭身上。

　　蒋旭动了动，醒了。

　　他看见身上的外套，看见于晚晴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

　　他把外套拿下来，递回去。

　　“于医生。你怎么来了。”

　　“送资料。陆远在楼上。”

　　“哦。”

　　“你昨晚几点走的。”

　　“两点。”

　　“今天几点来的。”

　　“七点半。”

　　于晚晴看了他一眼。

　　她没批评，也没劝。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蒋旭。”

　　“嗯。”

　　“别硬撑。有些事，得等你清醒了才能看清楚。”

　　蒋旭愣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那份“风险与对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于晚晴站起来，把资料放在他桌上。

　　“这份是研发中心的环境监测数据。实验室的通风和排污指标。你看看有没有跟安全审计相关的。”

　　“好。”

　　于晚晴走了。

　　蒋旭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之后，把那份“风险与对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把没完成的对策重新排了优先级。

　　最上面三条，全是跟研发中心相关的。

　　第二天，他找陆远。

　　“陆总。我想搬个工位。”

　　“搬哪儿。”

　　“你办公室隔壁。”

　　陆远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挨着你，我心里稳些。”

　　陆远没追问。

　　他拿起电话，打给行政。

　　说三楼隔间腾一下，给蒋旭用。

　　行政问什么时候要。

　　陆远说今天。

　　下午，蒋旭的东西搬了过去。

　　三台显示器，一摞图纸，一个加密硬盘。

　　还有那份打印出来的“风险与对策”，他把它钉在隔间的墙上，抬头就能看见。

　　陆远从隔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面墙。

　　“你拿斧子劈过来我都能接住。”

　　蒋旭听了，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从嘴角一闪就过去了。可陆远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隔间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个做算法，一个做安全。

　　一个从前线回来，一个从地下出来，都是走过很远很远夜路的人。

　　可夜路有人一起走，就不会那么怕了。

　　晚上八点，蒋旭关了电脑。

　　他把“风险与对策”又看了一遍。

　　最上面三条，今天完成了一条。

　　他在第一条后面打了个勾，还剩两条。

　　他站起来，关灯，走过陆远办公室时，看见门缝里还亮着光。

　　他敲了敲门。

　　“陆总，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蒋旭推门出去，走廊里灯灭了大半。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电脑修出来的茧还在，虎口还有一道旧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第一次去维修铺找陆远修电脑的样子。

　　那时候他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站在门口，书生气很重。

　　陆远蹲在地上拆电源板，头也没抬，说了句：“进来。门关上。”

　　他进去了。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离开过。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修一台电脑。

　　后来才知道，那台电脑里装着他所有的论文。

　　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蹲在地上修电源板的人，修的远不止电脑。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蒋旭走出来，站在大楼门口。

　　夜风从南边来，带着亦庄荒地里的草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陆远发了条短信。

　　“陆总。当年那台电脑，其实没坏。”

　　陆远回得很快。

　　“我知道。硬盘我都没拆。”

　　蒋旭看着那行字，站在台阶上笑了。

　　笑完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住处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风从耳边过。

　　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那间铺子。

　　铺子不大，堆着旧电视和旧收音机。

　　角落里有台旧电脑，陆远用它拨号上网。

　　那时候网速慢得跟蜗牛一样，打开一个页面要等半分钟。

　　可就是在那台旧电脑上，陆远第一次跟他说了“神经网络的层级结构”。

　　那天下午，陆远蹲在地上修主板，他在旁边等。

　　等的功夫，陆远随口说了几句。

　　输入层，隐藏层，输出层，反向传播，梯度下降。

　　他那时候刚读研，课本上还没讲到这些。

　　他问陆远从哪看的。

　　陆远说，修电器的时候琢磨的。

　　他不太信，可也没追问。

　　后来他把那些话写进论文，导师说方向对了。

　　再后来他去了京城那间实验室，又后来他拍着桌子骂人，拎着包出来。

　　兜了一大圈，回来发现，那间铺子里蹲着的人，从来就没变过。

　　那东西已经长成了辰光科技的根基。

　　而他，站在根基旁边，守着它。

　　电动车拐进小区。

　　他锁好车，上楼推开门，屋里黑着。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闭上眼之前，他想，明天还得去研发中心。

　　风道要测，门禁要调，日志要审。

　　事情多，可他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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