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验光
院长家的院子不大，跟那些富商的宅子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不短了，墙根底下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黑漆大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门楣上没有雕花，只挂了一块素面的木匾，上头刻着“宋宅”两个字，笔力倒是遒劲，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门前的石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边上搁着两盆兰花，叶子修得整整齐齐，连一片黄叶都找不着。
小厮带着沈穗穗往里头走，刚到门口。
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动静。
“你辞官？你跟我说你辞官了？”
一个老头子的声音，中气还挺足，就是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我托了多少人、走了多少门路才把你塞进翰林院，你说辞就辞，连个招呼都不打？”
“爷爷，我在那儿待着也是熬日子。”
是宋明远的声音，比方才在饭桌上高了些，可还是带着那股子书生的软.
“我熬了这些年，熬够了。”
“熬够了？你才熬了几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连熬的资格都没有？”
沈穗穗在门外站定了，没有往里走。
院长骂得越凶，说明他越在乎这个孙子。
这倒不是坏事。
一个妇人的声音插进来了，比前头两个都低些，可每个字都落得稳：“行了。”
“孩子都回来了，你骂有什么用。”
“明远在那边过得不顺心，回来就回来吧。”
“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他。”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个翰林院，咱们当初就不该送他去。”
“他那性子，在那种地方待着，能好到哪儿去。”
沈穗穗听着这话，猜那位就是院长的妻子。
她后来才知道，宋明远的父母早些年就没了，这一位是两位老人一手带大的心头肉。
她把手里那只箱子往怀里拢了拢。
箱子不重，可她掂了掂，觉得这一次能成。
里头的东西，她准备了些日子了。
里头还在吵。
院长又骂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不争气”“白费我一番心血”之类的话。
孙子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懒得再争了。
那妇人在中间劝了两句，又被院长顶回来，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个消停。
沈穗穗没有进去。
她靠在大门旁边的墙根底下，把箱子搁在脚边。
院里吵得正凶，这时候进去，无非是撞在气头上。
倒不如等里头吵完了再说。
而且她总觉得，院长闹这一场，未必只是冲着孙子去的。
这老爷子在府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书院里出过什么事、外面什么人找过他，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如今孙子回来了，他嘴上骂得难听，心里头怕是在盘算怎么把这件事收场。
小厮看看沈穗穗。
这让这一位进去也不合适。
沈穗穗也看出小厮的犹豫：“你先进去问问。”
没一会里头的声音终于小下去了。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挪了椅子，最后只剩下那妇人低声劝着什么。
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小厮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站在外头，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了路.
“沈姑娘？老爷让您进去。”
沈穗穗被小厮引进去的时候。
院长正把一本书放回茶几上。
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完的怒意。
可瞧见沈穗穗进来，还是扯出了一抹笑：“沈姑娘来了坐。”
院长夫人从里间迎出来，朝院长翻了个白眼。
走到沈穗穗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带：“别理那老头子，方才跟吃了枪药似的。”
她拉着沈穗穗坐下来，语气又热络了几分，“你那书院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真不错。你这孩子有心。”
沈穗穗感受着手中的手，很柔软细腻，就算是现代，这年纪，保养不得当，也不会有这般手感。
不过，沈穗穗感受着那手指上带来的僵硬感，这是？老茧？
“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边还有点体己钱，能贴补一些。”
沈穗穗说：“钱是够的。不过确实需要一点帮忙。”
院长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随便说。”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院长一眼，开口说了三个字：“我想要澄心堂纸的制作工艺。”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院长手里刚捧起来的茶盏停在半空，院长夫人脸上的笑也僵了。
宋明远站在旁边。
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他，第一次急了：“这不可能。”
沈穗穗也没打算第一次能谈成。
技术，那可都是安家立命的本事。
而且古代都是嫁鸡随鸡，院长夫人已经嫁来宋家那么久了。
娘家的生意，她未必能插得上手。
院长和院长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除了对沈穗穗的，还有对自家孙子的。
这小子读书读傻了，人家姑娘话说得客气，他倒好，一竿子就戳到底。
院长夫人把手里那条帕子叠了两下：“澄心堂纸的制作工艺是我娘家的。”
“我也不过就是分红，技术什么的，就算我想也给不出来。”
沈穗穗说：“要不你们先看看我能给出什么。”
她把手里那只箱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先没急着拿东西。
朝院长和院长夫人问了一句：“您二位，眼睛是不是比不上年轻时候了？”
院长只觉得沈穗穗这话说的莫名：“这很正常。年纪大了，眼睛自然就不行了。”
院长夫人也忍不住开口：“我年轻的时候，绣工好得很。”
“那时候府城的人都说，我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还有人说我绣的鲤鱼搁在水盆里能游起来。”
她笑了笑，“如今不行了。穿针都穿不进去了。”
沈穗穗算是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这一位手指尖上摸到老茧，看来院长夫人是刺绣老手了。
这倒也是巧了，自己的打算怕是能更顺利的进行了。
沈穗穗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展示出来了。
便携式验光仪。
沈穗穗手上可不是那种医院里或者眼睛店里的一人多高、带着好几个支架和镜片的。
那东西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宽不了多少，通体是哑光的灰白色，侧面嵌着一块小屏幕，边角圆润，看着像是一只特别厚的匣子。
若不是裴凛川拿出来，沈穗穗都不知道现在验光已经这么方便了。
她拍了两下，屏幕亮了起来。
毫无意外的吸引了屋里几人的注意力。
宋明远这会儿也不计较方才沈穗穗张口要澄心堂纸的事了。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到桌前，盯着那块亮着的小屏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发光？”
院长和院长夫人没有靠过来，可两个人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脖子伸得老长，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沈穗穗朝宋明远偏了一下头：“坐过来。”
宋明远把椅子又挪近了些，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活像个等着先生考校的学生。
沈穗穗把验光仪举起来，凑到他右眼跟前：“先测右眼。你往里头看，看到什么跟我说。”
宋明远把眼睛凑过去，刚一贴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里头有个东西！”
沈穗穗说：“别动。就是一个亮点。你盯着它看。”
宋明远咽了口唾沫，又把眼睛凑回去，这回身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膝盖。
过了几息，他忽然又缩了一下：“它动了！”
沈穗穗说：“正常。不要管”
宋明远又试了一回，这回稳住了，盯着那个亮点看了几息。
等他挪开眼睛的时候，右眼眼角挂着一点水光。
他抬手要擦，沈穗穗拦住他：“先别擦。还有左眼。”
宋明远把左眼凑上去，这回比方才熟练了些，虽然还是绷着身子，好歹没有再弹起来。
测完了，他退回去，两只眼睛有点干，有点难受。
“眼睛好干。”
沈穗穗从箱子里摸出一只小瓶子，搁在宋明远面前。
那瓶子不大，透明的，里头装着半瓶清亮的液体。
宋明远拿起来翻了两下，问：“这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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