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绝嗣之疾
朱五的大脑一片空白，梦中脸上的痒意和胸口的剧痛都在与尉迟珩对视的瞬间席卷而来，最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似乎都变得空荡荡，只有一颗心脏还在急速地跳动着。
尉迟珩看着他，偏了下头：“做梦了吗？”
朱五没说话。
他的牙齿在打颤。
没得到回答，尉迟珩也不在意，只问道：“今日去凤仪宫做什么？”
又是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现在又是在试探他？然后看着他绞尽脑汁地编着拙劣的谎言。
过了许久。
朱五心中的神再一次本能下跪，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久待在崇元殿易惹人生疑，梁家也安静得异乎寻常，我去看梁绾兮的动向。”
尉迟珩：“然后呢？”
“她……”朱五顿了下，声音低哑，“她身子不适。”
“因何不适？”
朱五的喉结滚动着，想说因为孩子。
孩子？
哪来的孩子？
压在咽喉间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反而在胸腔里翻涌，烛火的光在尉迟珩眼底明明灭灭，照得那张苍白绮丽的面庞愈发疏离冷淡。
跟梦里一模一样。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朱五的头又开始疼，他闭了下眼，淹上来的黑暗让他溃不成军，心中的恨意在化作藤蔓绞杀他，他喘不上气，他要疯了，他想像梦中那样不顾一切杀了尉迟珩。
鱼死网破。
同归于尽。
彻底结束！
朱五双目猩红直视着尉迟珩，忽然扯了下唇角：“因何不适？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梁绾兮假孕，知道我因为这个孩子倒向梁家！全都是你设的局！你想看我会不会背叛你，或者你早就盼着我犯事，好名正言顺地杀了我是不是！？”
“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啊？”朱五站了起来，他控制不住地朝尉迟珩走去，面部扭曲，“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对不对？！”
想杀了他。
却偏生用这种方式。
拿一个从未有过的孩子引诱他，让他走上一条更加心惊胆战的路。
想到这里，崩溃、愤怒和绝望全都直冲朱五头顶，让他将一切抛之脑后，愈发的口无遮拦：“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坚定站在你这边吗？都是你自己的过错！是你先不信任何人，是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把所有真心都踩在脚下！”
“元湛背叛你，姜氏也怕你，她死时估计都在感到庆幸！庆幸自己……”
尉迟珩站了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朱五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声音戛然而止后他唇边立刻溢出了血。
朱五怔片刻，哑声笑起来，张嘴时鲜血直流：“杀了我啊，你现在就杀了我！我死了，你也要死了哈哈哈哈，元湛也走了，你就等着让这江山改姓梁吧，元氏一脉是毁在你手里的！”
尉迟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
他蹲下身，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掐着朱五的脖子硬生生将他提向自己。
“去了趟凤仪宫就成了这副模样。”尉迟珩道，“总算知道孩子是假的了？”
朱五的瞳孔骤然缩紧，被掐得发不出声。
尉迟珩：“我当然早就知道孩子是假的，你想知道我为何知道么？”
朱五眼里堆满了恨意，看着他艰难道：“咳……都是、是你做的……局咳咳！”
“一个患有绝嗣之疾的人怎么会有孩子。”尉迟珩扯了下唇角。
朱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浑身发凉发僵。
他对梁绾兮做了什么？
但是下一刻尉迟珩说的话让他如坠深渊，眼前阵阵发黑。
尉迟珩松了手：“你无法育有子嗣，皇后却有孕，无外乎两种可能，或是假孕，或者孩子不是你的，你更愿意信哪个？”
钳制在脖颈间的力道分明已经卸去，但朱五完全喘不上气：“我……无法育有子嗣？”
“昭平二年，你生了场大病。”
朱五当然记得这场病。
他病得感觉自己要死了，是尉迟珩四处寻医救的他，此事在外人眼中还成了皇帝与国师冰释前嫌、关系和缓的一段佳话。
朱五僵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尉迟珩那时又问过他，想不想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说想。
他怎么会不想呢？他早就在权力熏陶下迷失了心智，坐在龙椅上还不够，他被尉迟珩管着，所以还不够，他要自己掌着生杀夺允。
尉迟珩说需要拿东西来换。
朱五很痛快就答应了，他的命都在尉迟珩手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自然是愿意的，他当时甚至觉得尉迟珩一时糊涂了，竟想着从他这里换走什么。
他什么都没失去，荣光却触手可及。
于是自那场大病之后，朱五果然拥有了更多的权力和自由，只要在事情可控的范围内，他想处理朝政就处理朝政，想杀谁就杀谁，甚至几乎与尉迟珩平起平坐，尉迟珩也从未过多计较。
可朱五从未想过。
所谓的代价，竟是自己的子嗣。
原来在很早之前，他就被永远剥夺了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可能。
那么如今的这场假孕局于他而言是多么的讽刺？他的那些想法又是多么的可笑？！居然还想凭借一个孩子拉拢梁家、扳倒尉迟珩，然后坐拥江山。
朱五浑身都在发抖，看尉迟珩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他蠢笨无知。
他早就知道尉迟珩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依旧被拖进对方的陷阱，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尉迟珩看着他：“你觉得假孕局是我做的？”
“难道不是吗？”朱五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急剧萎缩，整个人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太医是他的人。
脉象兴许都是他动的手脚。
尉迟珩问：“梁家没有这个本事？”
朱五没说话。
“想要孩子的是梁家，想拉拢皇上杀死国师的也是梁家。”
假话。
尉迟珩说的是假话。
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不要信他。
不要信。
朱五的心里在咆哮着不要相信他，嘴里也喊出了声：“是你利用孩子来试探我，利用这个孩子看我会不会倒向梁家！”
“是梁家利用孩子看你会不会倒向他们。”尉迟珩道，“你果真如他们所愿。”
朱五的嘴唇颤抖着。
那些膨胀起来的仅针对尉迟珩的恨意也跟着颤抖。
“我给了你机会。”尉迟珩说，“可你知道梁绾兮有孕，第一反应是瞒着我，与梁家联手来杀我。我从黑天坳死里逃生，念在多年情分又给你机会，可你依旧不珍惜，你向梁家都递了什么消息？”
“告诉他们我要动手清算？告诉他们，你是假的？”
“他们知道了你是假的，你已经没有价值，便没必要再瞒着你了，所以你总算知道孩子是假的是吗？”
不要信！
朱五的脑子嗡嗡作响，恨不得扯掉自己的耳朵，可那些话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进自己心里。
铺就的光明大道在他眼前彻底崩塌，身后亦临万丈深渊，而他就站在交界处摇摇欲坠。
朱五咽下一口血沫，喃喃着：“所以，是梁家算计了我。”
烛火跳动着，尉迟珩没有应声，整个崇元殿陷入了无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尉迟珩起身，他用帕子擦净自己的手，转身掀开前方帷幔，看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人后，手顿了下，连步子都放慢了许多。
姜黛一直都在这里。
她还是宫婢的扮相，眼睛却是熟悉的模样，就这么越过殿中烛火的浮光看着自己。
等尉迟珩走近后，姜黛转过身往密道的方向走。
尉迟珩的肩背罩着她，胸膛挨着她，身影交融，脚步声也都叠在一处，过了会儿，尉迟珩碰了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被她不动声色牵住后才松了绷紧的唇线。
朱五瘫坐在原地。
听着尉迟珩的脚步声越来越不真切。
半晌后。
他仰起头，一边笑一边把血沫往肚子里咽。
梁家算计了他？
但尉迟珩又何其无辜？
他为何不早告诉自己，偏要看着自己往里钻？
朱五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底一片赤红，他要冷静，要冷静，尉迟珩不杀他是因为时机未到，梁家不杀他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他还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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