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噩梦缠身

朱五站在门口，宛如被惊雷劈中般，耳边嗡鸣不止。

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是什么意思？

映云已经垂首跪在一旁，手里的药碗微微晃荡后溅出了几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暗沉的印子。

一片死寂。

朱五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先是空茫，之后所有的表情就此龟裂，整张脸完全扭曲起来。

他行尸走肉般走了进去。

梁绾兮坐在榻侧，她抬起眼，一时恍惚，分不清来者到底是谁，可当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看清他的眼睛后，她唇间便溢出了短暂的笑声。

假的。

面前这个是假的。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你来做什么？”她问。

朱五说不出话，他原本想说什么？来与她合计如何杀了尉迟珩？来看看她状态如何？还是想看看她知道自己是假皇帝会作何反应？

“朕……”

“朱五。”

梁绾兮的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震得朱五的灵魂似乎都在颤栗。

朱五？

对啊，他叫朱五。

因家中排行第五便得了个这么随便的名字。

不过是个乱世里讨饭吃的流民。

朕？

他算哪门子的朕？

他望着梁绾兮，眼底压着惶恐，狼狈，还有一丝被戳穿最后的遮羞布后的无措，全然没了方才走出崇元殿时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

梁绾兮也听见了他说的那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又是这般满是讥诮的笑。

像元湛看他的那样。

铮——

朱五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完全断了，断裂的声音是那么清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中。

“没有孩子？”

“是啊。”梁绾兮自嘲道，“陛下回去歇着吧，臣妾身子不适，不便招待。”

朱五什么都没听进去，他执着地又重复道：“没有孩子？”

梁绾兮冷冷看着他。

看着这张在扭曲表情下显得格外诡异而绮丽的脸，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愚蠢。

她是有多蠢啊。

四年了。

竟从未发现与她同睡一榻的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丝一毫都未察觉，就在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流民面前低眉顺眼，装着可笑的贤良淑德。

一时之间诸多恶言恶语全都随那股恶心感泛了上来。

可梁家还要用这枚棋子。

最后梁绾兮硬生生平复了下去。

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我根本没有怀孕，从一开始便是他人做的局，从头到尾都是。”

——

从凤仪宫回崇元殿的路并不长，朱五却走得格外艰难。

一路上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他，可他总觉得周围长满了眼睛，全在盯着他，全都在盯着他的这张脸，像是在看这张脸什么时候掉下来，什么时候溃烂！

朱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回崇元殿后他便关了殿门。

什么时候天黑了？

为什么眼前这么黑？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淹没，五脏六腑、七魂六魄都被那冰冷的潮水卷得七零八落。

从头到尾都是他人做的局。

根本没有怀孕。

没有孩子……

朱五嘴里反复呢喃着“孩子”，心如刀绞，头痛欲裂，什么都没了，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他才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活着时，他不是他。

死后便会消失得彻彻底底，什么也留不下来。

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

朱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尉迟珩早就怀疑他了，不然怎么会设下假孕的局？拿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将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侥幸、不甘和自以为是全都钓了出来。

朱五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殿里撞来撞去。

他猛地站起身，结果眼前一黑，彻底被黑沉的潮水吞没。

……

尉迟珩。

都是尉迟珩不择手段。

他没想着背叛尉迟珩的，他怎么敢呢？他根本不敢，自作主张逼死那名宫婢后他就知道收敛了，是尉迟珩用孩子引诱他，步步紧逼，将他的野心和勇气一点点撑大，结果却道貌岸然地说着这是他的过错，大发慈悲、网开一面般说着饶他一命。

朱五又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笑声。

从头到尾尉迟珩就这么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他精心打造的笼子里跌跌撞撞。

尉迟珩。

尉迟珩！

周围全是雾，光怪陆离。

他好像在四处晃荡着。

掀开最后一层帷幔后他看见尉迟珩就坐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脸上没戴面具，银白的假面搁在手边，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自己，苍白的面上毫无表情。

朱五的胸腔里已经被十足的恨意灌满。

他走上前：“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拿个假孩子试探我，试探我对你是否忠诚，故意让我以为我有后了，然后看着我跟梁家通气，好达到你的目的是不是？！”

尉迟珩没说话。

“我跟了你七年！”朱五道，“听你的话穿上龙袍，演着昏君，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哈哈哈哈！我哪里对不起你？！”

他伸手想去揪尉迟珩的衣领，一怔恍惚后却什么都没碰着。

尉迟珩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几步之外，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我问过你愿不愿意，你说……”

“闭嘴！”

朱五的牙关开始咯吱作响。

他说了愿意。

每一次尉迟珩问他，他都说了愿意，谁能对着唾手可得的至高权柄和无上荣耀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能拒绝！可现在的一切分明都是尉迟珩的过错。

朱五盯着他的脸，忽然又哭又笑：“机关算尽，睚眦必报，你这种人活该众叛亲离、孤苦无依哈哈哈哈，爱你的母妃死了，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弟弟连番数次背叛你，你爱那个女人是不是？哈哈哈她也死了，到头来你有什么？顶着两张脸不人不鬼，装神弄鬼，一身病骨支离破碎，到头来连个真心待你的人都没有！你比我可怜一万倍！”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眼前的人却无动于衷。

朱五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张淡然的脸，忽然觉得脸上痒得厉害，他伸手挠。

痒。

还是痒。

再次低头时，他看见指甲缝里全是碎皮和血，手心里躺着一张人皮面具，血肉模糊，五官都糊成了一团。

朱五吓坏了。

他连忙摸自己的脸，结果却摸到了温热黏腻得宛如一滩烂泥的东西。

这张脸掉下来了！

朱五恍然般想着，他要走出去，走到人多的地方去！向天下昭告尉迟珩的阴谋诡计！

朱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殿外，外边站了一排的宫人。

“我不是皇帝。”他大喊着。

可这些人全都垂着脑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你们抬头，抬头看着我，我不是元祁！我叫朱五，我是假的！是尉迟珩把我摁在龙椅上！”

宫人们纹丝不动。

朱五跑过去拽住一个小太监的胳膊，把自己的脸往他跟前凑：“你看啊，你看看我！我脸都烂了，我是假的！你们怎么都不笑啊？”

那小太监被他晃得东倒西歪，嘴里只反复念叨着“陛下息怒”，眼睛却依旧盯着地面。

朱五松了手，踉踉跄跄往台阶下跑，却被禁军拦住了去路。

那些禁军腰间的刀出鞘了。

寒光一闪，朱五便猛地站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穿着龙袍，虽然龙袍皱巴巴的还沾着血。

他慢慢直起腰，把那张烂脸往上一扬，换了一副腔调，声音又尖又沉：“放肆！朕让你们动手了吗？朕是天子，你们竟敢对朕动手动脚？”

禁军统领愣住了。

朱五猛地抽出了他腰间的刀，往回跑去。

他要杀了尉迟珩。

可是刚走近殿门胸口便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后，手里那把刀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

朱五猛地坐起身，浑身上下都是汗，他喘着粗气等视线慢慢聚焦，那些排山倒海的情绪还压在胸口，压得他胸口发疼。

他望着昏暗跳动的烛火，反应过来了。

都是梦。

只是梦。

天真的黑了。

不知缓了多久，朱五忽然察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后脊一僵，下意识望过去。

就见尉迟珩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梦醒了。

新的噩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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