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匍匐在地

崇元殿。

殿内烛光微弱，朱五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

闭上眼就是今日朝上元湛看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冰冷中带着蔑视，黏着而厚重，像是在打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当元湛跪地认罪时，朱五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脑子被各种想法占据，让他险些喘不上气。

元湛知道了。

知道他是个假的。

不然不会这般看着他，不会这么干脆就认罪。

尉迟珩动手了，他连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都不放过。

他完了。

梁家也完了。

凭着这么多年的本能将这出戏演完，结果刚下朝他便得知了尉迟珩下达的三道密令，全都是冲着梁家去的。

这会不会是尉迟珩故意而为之？

故意让他知晓这些东西，看他是否会向梁家告密，借此试探他的忠诚。

朱五被自己的猜想惊得后脊一阵一阵发麻，手指颤抖不止，绝对是的，这就是尉迟珩的行事作风。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三道密令有没有问题？告知梁家是福还是祸？

可若是不告知梁家，尉迟珩真的由此发难，他便会作为推手将梁家扳倒，梁绾兮和腹中的孩子如何独善其身？自己又该如何逃过兔死狗烹的下场？

朱五头痛欲裂。

最终他还是提起了笔。

——朕并非真元祁……

朱五顿住了，他看着这几个字。

朕。

朕？

他自称着朕，写着“元祁”的字迹，说着朕并非真元祁？

“呵。”朱五笑了起来，低哑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诡异。

夜已深了。

眼前一片昏暗。

朱五额头两侧突突突的疼，他闭了下眼，想着他写的那封信，像是沉入了身后一望无际的深渊。

翌日。

负责联络梁家的宫婢迟迟没传来回信，朱五坐立难安，当传午膳的宫婢颤颤巍巍进殿，一切伺候妥当，正准备退下时，就听坐在案后的帝王忽然道：“走到朕这儿来。”

宫婢脸色一片惨白。

陛下犯头疾的这段时间已经砍死了好几个宫婢与太监。

崇元殿上下人人自危。

她小步走过去后跪伏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

“朕问你。”朱五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宫婢抿着嘴唇，脑子一片空白：“陛、陛下是指什么？”

“皇后在做什么？”

“奴、奴婢不知。”

朱五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身体，覆着冷汗的额头，忽然抬手钳住她的脖颈迫使她抬起头来，看清这宫婢眼中藏不住的惶恐和惧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怕朕？”

宫婢的呼吸陡然滞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完全说不出话来。

朱五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他便收回了手，神情恍然地起了身，朝着殿外走去。

候在门边的宫人行了一礼。

果然没拦。

彻底走出去的那一刻朱五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笑声猖獗却又无比凄切。

是他心里那个总是匍匐在地的自己在笑。

做戏要做全套，为了毫无破绽，整个崇元殿上下知道真假皇帝秘密的只有薛正康啊。

这些宫婢太监都怕他，朝中仰视着他的官员也怕他，他们只能瞧见他这张喜怒无常的脸，又怎会看清他压在心头的恐惧？

他早就可以走出崇元殿了。

顶着这张脸。

谁会拦他？

他为什么从没想过要出去？

因为他太怕了，太害怕尉迟珩这个人了，从初次见面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似乎便注定了自己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尉迟珩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无时无刻都在战战兢兢，一说他头疾犯了，他就知道自己该被关在崇元殿了。

他被钉在龙椅上，被困在崇元殿，就像一直被关进笼子里的鸟，被关久了，门敞开了也不会飞，因为忘记了还有翅膀。

也忘了，他只是尉迟珩一个人的傀儡，却是整个天下人眼中的皇帝。

尉迟珩才是那个在暗处的人。

尉迟珩杀他。

国师杀皇帝。

是弑君。

是灭族的大罪。

尉迟珩如何能光明正大地杀他？只是让恐惧一日一日地折磨他压垮他。

和煦的阳光落在朱五脸上，他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总是匍匐在地的自己却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要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多到尉迟珩不敢轻易动他的地方去。

朱五走出了崇元殿。

想着。

与梁家联手除掉尉迟珩，他可以再当梁家的傀儡，等孩子生下来，等孩子长大，那么就算死也是死而无憾了。

——

姜黛一早便进了宫，为了不让旁人察觉端倪，她也跟着做些宫婢该做的活。

午后她端着铜盆刚从偏殿出来，便见殿门大敞着。

朱五早已不知去向。

她低声问着候在门口的宫人：“陛下呢？”

“陛下独自出去了，不让人跟着。”

“薛总管呢？”

“薛总管不在殿中，似是有事被传唤走了。”

姜黛抬眼望了望空落落的殿门，周边的宫人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无端透着一股沉闷的氛围。

——

朱五去了凤仪宫。

身为皇帝去看一眼皇后有什么可指责的？

尉迟珩就算问起也挑不出半分错处，还没将梁家扳倒之前，在尉迟珩如今这副身子的情况下，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弃了他这枚棋子。

沿途遇见的宫人皆是惶惶跪伏在地。

走到凤仪宫时，外边的宫人行礼后正要进去通传，便见朱五面无表情地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径直踏进宫门。

真的走了进去，朱五忽而又慢了脚步。

映云端着一碗药从廊下走出来时正巧与朱五迎面撞上，她当即愣在原地，不知怎的面色隐隐发白。

她行了一礼。

朱五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他看了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药？”他问。

“调理身子的。”

朱五：“进去吧，朕去看看皇后。”

映云心下一沉，梁绾兮才召见那位太医不久，已经将人扣了下来，也不知道娘娘现在状态如何，哪知久久没来过凤仪宫的皇上偏偏今日来了。

她正想提高声音说话，好让里边的人听见。

谁知朱五已经推开了门。

映云连忙跟着进去，一进去便喊道：“娘娘……”

陛下来了。

梁绾兮说话了，她的嗓音沙哑疲倦，打断了映云还未说出口的话。

“没有孩子还调养什么，将药倒了，出去。”

映云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药打翻，她嘴唇哆嗦着，凭着本能将最后的话说完：“……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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