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记忆过客

姒玖踏入后山深处。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林中弥漫着潮湿而阴冷的瘴气。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死寂。

是个女人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姒玖眸光微凝，下一瞬，她已凭空消失在原地。

拨开齐人高的杂草，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蹙眉。

一头邪物盘踞在枯树之下，上半身是覆满黑鳞的巨蛇，竖瞳幽绿，吐着猩红的信子；下半身却诡异地生着人的躯干，四肢扭曲，指甲如钩。

正缓缓逼近草丛中瑟瑟发抖的一对男女。

那女子正紧紧捂住嘴，显然方才的惨叫正是出自她口。

邪蛇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头颅猛地一转，幽绿的竖瞳锁定了那对男女，身躯如弓般绷紧，眼看便要扑杀过去。

“畜生。”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林间响起。

姒玖踏出一步，挡在那两人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她左手轻扬，飘带直直飞出，“啪啪”两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邪蛇的脑袋上。

与此同时，她右手并指成诀，一道流光溢出，瞬间化作一层淡金色的结界，将那对瑟瑟发抖的男女牢牢护在其中。

邪蛇彻底被激怒，扭动着扭曲的人形下半身疯狂反扑。

一人一蛇在林间缠斗，罡风与灵力四溢。

交手中，姒玖敏锐地察觉到，这邪蛇体内竟流有灵力，绝非寻常山野精怪。

她眸光微沉，不再留手，飘带化作夺命索，直取要害。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邪蛇轰然倒地。

姒玖上前，将其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吸收殆尽。

随着邪蛇身死，她撤去了结界。

她这才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一袭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虽已凌乱，却依旧昭示着她新娘的身份。

再看向旁边那个满脸泥污、惊魂未定的男人，姒玖心中了然：原来不是误会，真有人抢亲。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两人齐齐跪地。

“你们这是？”姒玖淡淡开口。

那男子紧紧护着女子，急切地解释：“恩人明鉴，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她不想嫁给山神，所以我们才打算私奔的……”

姒玖闻言，微微挑眉：“能讲讲，这嫁山神是怎么回事吗？”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山神名为飞坤巴鲁，是我们村供奉的守护神。可最近后山出现了吃人的怪物，大祭司说神明震怒，便选了一位姑娘去‘嫁给’山神，祈求神明再次降临，拯救我们……”

“原来如此。”姒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后山深处。

她望着两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林间的小道。

她垂下眼眸，脑海中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一抹冷意渐渐在眼底蔓延开来。

看来，这后山的一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有人深知张起灵的本性，骨子里背负着斩除邪祟的使命。

于是，那人便暗中饲养了那条邪蛇，放任其吞噬人命，在南戕制造恐慌。

这哪里是什么邪物作乱，分明是用鲜血和恐惧作饵，只为将张起灵给钓出来。

姒玖微微眯起眼睛。

能在这个闭塞的村子里，以“祭祀山神”为名行此等阴毒之事，还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幕后黑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苏亚，还能有谁？

之前，她只当苏亚那些装神弄鬼的举动，不过是为了巩固权力、让村民更加敬畏信服罢了。

毕竟在这等闭塞之地，借着“大祭司”的名号敛财弄权，是神棍们惯用的伎俩。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

苏亚目光死死盯着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张起灵。

他左手紧握短刀，右手托着一张弓，放轻脚步缓缓逼近。

张起灵垂着头，毫无反应。

确认对方真的失去了反抗能力，苏亚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凑近了些，用刀尖在张起灵的指尖轻轻划出一道极浅的口子。

一滴鲜血滚落，刚好滴在弓身上。

刹那间，暗哑的弓身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是你……果然是你！”苏亚死死盯着那红光，“虽然你没穿黑袍，也没戴面具，但我没抓错人！”

他迫不及待地放下刀，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打算趁他无力反抗，多放些血出来。

他重新举起刀，对准了张起灵的左手手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趴在地上的小男孩猛地暴起，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苏亚砸去。

“走开！大祭司，你别伤害他！”小男孩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是飞坤巴鲁啊！是我们的守护神啊！”

他刚才什么都看见了。

那把泛着红光的弓，和庙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信奉的神明啊！难怪刚才自己骗了他，他还愿意保护自己。

苏亚被砸了一下，嫌恶地皱起眉。

他正准备拎着刀把小男孩解决了。

然而，就在他抬腿的瞬间，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刀，红色的血液顺着刀缓缓下落。

张起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微微仰起头，眼神淡漠。“把血给你。别杀他。”

苏亚停下了脚步，随即反手将玻璃瓶接住。

他看着张起灵，只觉得可笑至极。“他们把你称为神，不过是因为遇到灾祸时，你能替他们挡灾罢了。”

苏亚俯视着他，语气嘲弄，“你看看这座庙宇，别以为它现在香火鼎盛、金碧辉煌，那是因为后山有了吃人的怪物，他们走投无路，才想起了你。”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毒：“还要给你娶新娘，做梦吧！若没有这些恐慌，谁会记得你啊？”

张起灵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任由手腕上的鲜血流淌进玻璃瓶里。

对于苏亚这番自以为是的诛心之言，他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没人在乎，没人记得，又怎样呢？

反正，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记不住自己。

苏亚的嘲讽还在耳边回荡，张起灵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片被宿命和失忆反复冲刷的废墟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姒玖。

张起灵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血痕上。

以后……她会离开吗？

她也会像那些村民一样，在岁月的侵蚀中将他彻底遗忘吗？

又或者，下一次失魂症发作时，他也会把她从脑海中抹去，就像抹去无数个曾短暂停留的过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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