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大司农
御书房，暖阁。
林长松跪在殿中，额头触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他以安业伯之身、劝农使之职，第一次正式觐见皇帝。
前几年中秋宴上远远看过一眼，那时隔着人山人海，连龙袍的纹样都没看清。
如今跪在这金砖地面上，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是天子脚下，九五之尊的御前。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怒自威，却带着几分和缓。
林长松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打量着这个“老农”。
黑，瘦，手指粗糙，站在那里腰板倒是挺得直，但那股子局促劲儿，一看就不是常年在朝堂上走动的人。
“赐座。”皇帝说。
林长松愣了一下，连忙道，“臣不敢。”
“让你坐就坐。”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内侍搬来绣墩，林长松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他可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帝王之气”，这场合、这气场，让他明白，眼前这人掌生死，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林爱卿，你在燕北几年了？”
“回陛下，五年。”林长松恭声道，“加上之前在平阳郡的一年，臣在北地待了六年。”
皇帝点了点头，“六年，不短了，燕北那地方，苦。”
“臣不觉得苦。”林长松立即回道，“臣本就是庄稼汉出身，种地是臣的本分。”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几分，“朕看过燕北这几年的秋收账册，粟米从亩产几十斤到两百斤，玉米从无到有，一亩能打四五百斤，红薯、土豆更是了不得。
还有棉花，燕北那种地方，居然能种出棉花，亩产五百斤。
林爱卿，你这是把燕北的地，翻了个个儿。”
林长松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是陛下圣明，朝廷支持，燕北的官吏百姓齐心协力，才有今日的收获。”
皇帝摆了摆手，“坐下说话，朕不喜欢听这些虚的。”
林长松又坐回去，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皇帝，比他想象的要直爽。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长松，看着外头的天色。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燕北的事，你做得很好。”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养肥了，粮种改良了，百姓有饭吃了，棉花能织布了，朕没什么可说的。”
林长松听着，心里头却琢磨开了。
皇上说“没什么可说的”，但特意把他从燕北召回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这几句。
果然，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皇帝转过身来，看着林长松，“燕北毕竟是苦寒之地，一年只能种一季。
大晋朝的粮仓，终究要靠南面。
南面一年两季，一亩地的产出，顶燕北两三亩。
这个理，你比朕懂。”
林长松心里一亮，果然和他们之前分析地差不多。
皇上肯定了他在燕北的功劳，但是燕北的事做得差不多了，该把力气花在更能出成效的地方。
南方的粮食产量，才是大晋朝的根本。
把他从燕北调回来，不是不用他，是要把他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林长松站起来，恭声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在燕北这些年，常想一件事，燕北的粮种改良了，可南方的粮种，还是老样子。
双季稻虽然推广开了，但产量还有提升的余地。
臣斗胆，想请陛下允臣回乡之后，潜心研究粮种，为大晋朝的粮仓，再尽一份力。”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这个庄稼汉，不笨。
话不用说得太透，他自己就明白了。
没有哭天喊地说舍不得燕北，没有表忠心表得天花乱坠，只是老老实实地说，想回乡研究粮种。
这份识时务，比那些满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官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倒是不恋栈。”皇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臣不是不恋栈......”林长松老老实实地说，“是实在不习惯燕北的气候。
冬天冷得伸不出手，夏天又干得冒烟。
臣在南边住惯了，到了燕北，每年冬季都要病一场。
臣这把老骨头，再在燕北待几年，怕是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实在，配上他憨实的表情，让皇帝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皇帝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早就拟好的旨意，递给身边的内侍，“念。”
内侍接过旨意，展开，高声宣读。
“安业伯林长松接旨！”
林长松一撩官袍，赶紧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业伯、燕北劝农使林长松，秉性忠纯，勤勉任事。
其在北地六年，开荒屯田，改良粮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
今特擢升为大司农，钦此。”
林长松愣住了。
大司农，九卿之一，掌国家钱谷，管天下农桑。
他从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到伯爵，到劝农使，如今竟被擢升为大司农。
这一步，跨得太大了。
这跟他来时设想地不一样。
而且他有理由怀疑，要不是他这么识时务，这个圣旨还落不到他头上。
“臣……”林长松，声音有些发紧，“臣惶恐，臣一介布衣出身，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皇帝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朕用人，不看出身，看本事。
前有双季稻、高产粮种，后有燕北屯田之功，朕信你。
大司农这个位子，不是让你坐在衙门里喝茶的，是让你替朕把天下的农桑管起来。
南边的粮种，你来改良，北边的屯田，你亦需操心。
这个担子，卿挑不挑得起来？”
林长松伏在地上，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在现代时，他就是一个农学专家，没想到有朝一日，来到这异世界，能通过这些知识，改变一个朝代百姓的温饱。
此时，他颇有种“士为知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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