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微服私访

七月，太子李承泽得到了皇上的允许，微服出京了。

明面上，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侍卫统领赵远，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另一个是内侍冯吉，三十来岁，是皇上赐给太子的心腹，办事老练周到。

一行三人，三匹马，轻车简从，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出京城一路向北，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玉米地和高粱地，长得密密匝匝的，秆子比人还高，棒子沉甸甸地垂着，穗子红彤彤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李承泽骑在马上，看着两边望不到边的青纱帐，心里暗暗称奇，他在书上读过“青纱帐”三个字，今日才真正知道是什么模样。

过了庸关，路渐渐不好走了。

官道变成了土路，但两旁的田地却并未像他想的那样变得荒芜。

偶尔经过几块刚收了夏粮的地，茬子还在地里，新翻的土黑油油的，显然是在养地。

更多的还是玉米和粟米，长势虽不如京畿一带齐整，却也密密实实的，看得出是用了心伺候的。

“这跟书上写的不一样。”李承泽忍不住说。

赵远问，“公子，书上怎么写？”

“书上说燕北苦寒，土地贫瘠，百姓食不果腹。”李承泽指着路边的玉米地，“可你看看，这庄稼长得多好。”

赵远笑了笑，“殿下，那是老黄历了，这几年安业伯在燕北推广玉米、红薯，又改良粟米种，地还是那块地，可种什么、怎么种，不一样了。”

李承泽若有所思地点头，虽然燕北的奏报他都看过，但远没有亲眼见到的震撼。

又走了两日，到了新州地界，景象又有所不同。

路边出现了成片的粟米地，谷穗压弯了腰，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铺了一地的碎金。

李承泽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在地里忙活，弯着腰在地里拔草，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直起腰来擦擦汗，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那些农人的衣裳虽然旧，补丁摞着补丁，却干干净净的，脸上的神情也是舒展的。

李承泽忽然想起太傅教过的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

原来吃饱了饭的人，连脸上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处叫马家坳的村子。

赵远先去探了路，回来禀报，“公子，前面有个村子，能借宿，就是条件简陋些，怕委屈了公子。”

李承泽摆摆手，“又不是出来享福的，能有个地方歇脚就行。”

三人牵着马进了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的房子，看着不起眼，但收拾得整齐。

家家户户门前堆着柴火，有的还晾着衣裳，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见有生人来，齐刷刷抬起头，好奇地打量。

李承泽打量着这些孩子，一个个晒得黑黝黝的，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打着补丁，但个个精气神十足，眼睛亮亮的。

一个中年汉子迎上来，姓刘外号大头，四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老茧。

听说有客人要借宿，见三人气质不凡，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热情地把人往家里领。

“几位从哪儿来啊？”刘大头一边走一边问。

赵远早就编好了说辞，“从京城来，做小买卖的，想去云州看看行情。”

“哦哦，京城来的啊！”刘大头眼睛一亮，“那可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刘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

李承泽坐下后，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排粮缸上。

刘大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那是去年的陈粮和今年的新粮，别看我们这儿偏，这两年日子好过了，粮缸都满着呢。”

李承泽来了兴致，“哦？能不能给讲讲，这日子是怎么好起来的？”

刘大头搬了条凳子坐下，他媳妇给几人倒了茶。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回忆。

“说起来，那得从四五年前说起。”他的声音带着乡野人家特有的朴实劲儿，“你们也知道，我们这地界，早年被北狄人占了十几年，那日子，没法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北狄人在的时候，我们就是他们的奴隶。

村里好多壮劳力被拉去放牛羊，种出来的粮食，全被他们拉走了，我们就只能吃野菜、树皮。

我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瞅着媳妇孩子跟着挨饿，心里头那个难受啊……”

他女人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嗔了一句，“又翻旧账，让客人听了笑话。”

刘大头摆摆手，“不怕不怕，让客人听听也好，知道咱们这日子是怎么来的。”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后来，江大将军带兵打过来了，把北狄人赶走了。

收复的那天，我们全村人都跪在地上哭，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承泽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刚开始那会儿，日子也不好过，地荒了十几年，种什么都不爱长。

朝廷虽然给了些粮种，可那地啊，得养。”

“后来呢？”李承泽问。

“后来......”刘大头的脸上有了笑意，“后来安业伯林大人来了。”

他说起林长松，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林大人那可真是不一样。

他不是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那种官，他是真下地的。

头一回来我们村，卷着裤腿就下田了，蹲在地里扒拉土，闻了半天，说这地有救。

别看我们这地沙性重，种麦子不行，种粟米也勉强，可种玉米、种红薯，正合适！”

李承泽他们听得认真。

刘大头接着说道，“林大人从海外弄来的种子，先在云州试种，种成了才往我们这儿推。

头一年给了一小包玉米种，让我们试种。

那种子金贵得很，劝农司的农官亲自来教，怎么育苗，怎么移栽，怎么施肥，什么时候浇水，讲得可仔细了。

我们照着做了，你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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