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初识云州
江清越没有再说什么。
他大步走出知州衙门，外面日光正好。
林晓薇坐在马车里等他。
见他进了马车，轻声问：“怎么样？”
“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江清越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往后蔚州的事，他会比从前上心十倍。”
林晓薇看着他，弯了弯唇角，“你这招，叫‘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江清越低笑一声，“这叫，让他知道，听话比不听话划算。”
江清越轻轻地来，城里却刮过一股风。
三日后，杨慎果然把名单上的人全部缉拿归案。
那个开客栈的连襟，被查出私自为北狄细作提供落脚之处，这罪本该判流放三千里。
但燕北本就是流放地本地。
所以判了全家为奴役，全部送去江青云的军营囤田处种土豆。
流放还要花心思将人送出去，不如留着干活实际。
另外三人，或与北狄有生意往来、或暗中传递消息，一个都没跑掉。
杨慎亲自押着案卷，送到江清越手中。
从那以后，蔚州城的治理变了。
不再是乱抓乱押，而是有章有法。
合作社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前那些跟北狄偷偷摸摸往来的商贩，如今规规矩矩走官道、过互市，没人敢再动歪心思。
杨慎的连襟倒了，可他自己反倒坐稳了。
因为江清越那句话，他一直记得，“别让本官失望。”
他不敢。
他知道，那位年轻的参议大人，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他的命，还有蔚州未来的太平。
车队一路向北。
林明瀚趴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蔚州城，忽然问，“姐姐，那个城里的人，为什么都在路边跪着？”
林晓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递状纸。
只是跪着，朝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林晓薇轻轻“嗯”了一声，摸摸弟弟的头。
“因为他们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了。”
过了蔚州，再往北走一日，便入了云州地界。
天不一样了。
南边的天是润的，京城的天是厚的，云州的天却高得吓人，蓝得发空，像被谁用水洗过无数遍，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挂不住。
风也不一样。
这风不像是吹过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往人衣领里、袖口里、甚至骨头缝里钻。
明明只是深秋，却已经有了冬日的筋骨。
王雅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久久没有说话。
路还是那条路，却比南边宽了许多。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矮矮的，屋顶压着厚厚的黄泥，墙上糊着牛粪饼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是刻意晾晒的。
“那是什么？”林明瀚趴在另一个窗口，指着那些黑褐色的饼子问。
王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了一顿，“是牛粪。”
林明瀚愣了一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牛粪？贴在墙上做什么？”
“晒干了当柴烧。”王雅的声音很轻，“这边树少，冬天又长，柴火不够烧，就用这个。”
林明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雅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土坯房。
她看见房前蹲着几个妇人，手里拿着纺锤，一边纺线一边晒太阳。
她们穿着厚厚的袄子，颜色灰扑扑的，肩上、肘上打着补丁，却补得整整齐齐。
脚边跑着几个孩子，脸蛋被风吹得红红的，裂着口子，却笑得很响。
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东西，低头慢慢吃。
碗里是什么看不真切，只看见热气腾腾的，想来是刚出锅的吃食。
她看见屋顶的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和南边那种滚滚的浓烟不同，这边的烟稀薄得很，像是舍不得烧太多柴，只够把锅烧热。
“娘。”林明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雅转头，见他正望着窗外，“这里的人，比我想的少。”
王雅点点头，“地广人稀。”
“也不只是少。”林明浩的目光落在那几间土坯房上，“一路走来，我数了数，每隔三五里才见着几户人家，且都是散的，不成村落。”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遇着事，比如北狄人来抢，或者雪灾、蝗灾，他们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王雅没有说话。
林明浩继续道，“姐夫他们在燕北努力几年，能让这些人活着，让他们敢把房子盖在这里，敢在这里生孩子、养老人，这比我在书上读的那些‘仁政’都难。”
“明浩。”王雅轻轻唤了一声。
林明浩转过头。
王雅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抬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
“到了云州，多跟你姐夫学学。”
明浩参加科举走仕途，这便是他最好的学习机会。
那些世家子为什么能容易考上科举？
除了家族经年的学识累积外，不就是更早接触到了这些吗。
林明浩当然明白，不然他该去南安府学上学，而不是跑来燕北。
马车继续往前走。
林明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被王雅揽进怀里。
王雅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向窗外那片无垠的天地。
忽然，她笑了一下。
“这地方，苦是真苦。”她轻声说，“可也怪了，看着看着，竟觉得，有点好看。”
林明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夕阳正往下沉，把整片原野染成暖暖的金红色。
天边有几只鹰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滑着，滑着，像几片会飞的树叶。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还没结冰的河流。
河岸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群羊，慢慢移动着，像一团一团滚动的云。
“是啊，是好看。”
马车辘辘地响着，朝着那片金红色的天地驶去。
林明浩忽然想起从前读过一首诗。
那时只觉得诗句很美，却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此刻望着窗外，他忽然懂了。
那诗里写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
苦寒，荒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挪不开眼的辽阔。
他轻轻念了出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前方，云州城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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