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探底
江清越一行人的车队在蔚州城外三十里处停住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江清越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城郭，目光沉沉。
林晓薇掀开车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不进城？”
“不进。”江清越低声道，“但得让人进去看看。”
他招手叫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点点头，拨马朝城门方向驰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亲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中年男子。
那人走到江清越马前，抱拳行礼，压低声音道，“小人郑福贵，给江大人请安。”
江清越看着他，“郑家的人？”
“是，小人媳妇在县主的合作社里做事。”郑福贵说着，目光往后头马车那边看了一眼，又恭恭敬敬补了句，“给县主请安。”
林晓薇从马车里探出身，点点头，“郑嫂子可好？”
“托县主的福，都好。”郑福贵说着，神色却凝重起来，“大人问的事，小人打听了，这几天城里......不太平。”
江清越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杨知州那日回去后，连夜封了城，把老陈家上下十几口全拿了。
那陈贵没跑远，在城外三十里一个村子里被堵住了，当场反抗，被砍了一条胳膊，如今押在大牢里。”
郑福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陈贵嘴硬，死咬着说自己只是贪财，收了北狄人的银子带路，旁的什么都不知道，杨知州用了大刑，也没撬开。”
江清越眉心微微一动。
“杨慎如今在做什么？”
“满城搜人。”郑福贵道，“凡跟老陈家有过往来的、在北边做过生意的、家里有北狄人亲戚的，全抓了。
牢里关不下，就把人押在城隍庙里，等着审。”
他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犹豫，“小人斗胆说一句......杨知州这是急眼了，想戴罪立功，可这法子，怕是会抓错人，也怕会漏掉真正要紧的人。”
江清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回去，有事让人往城东十里铺送信。”
郑福贵应了，又朝马车方向拱了拱手，消失在夜色里。
江清越回到马车边。
林晓薇已经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坐在车辕上等他，“怎么说？”
江清越把郑福贵的话简单说了。
林晓薇听完，沉默了一瞬，“杨慎这是在赌，赌抓的人越多，越能抓到真正有用的。
可这样下去，人心惶惶，真正知情的人反而更不敢开口了。”
江清越看着她，“你有法子？”
林晓薇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他。
“这是合作社的信物，蔚州城里有个姓马的老汉，儿子在陈贵那支商队里做过事，后来辞了。
他媳妇在合作社里做工，跟郑家婆娘相熟。”
江清越接过那枚铜牌，看着上面简简单单的“栖梧”二字。
“你想让马家的人开口？”
“不是让他们开口。”林晓薇道，“是让他们帮忙传一句话，就说，县主说了，知情不报的，往后合作社不再收他家织的布。
但若是主动来说的，既往不咎，往后合作社的订单，优先给他们。”
江清越目光微微一动。
“你这是......用合作社的规矩，逼人开口？”
林晓薇点点头。
“合作社去年在蔚州试点，如今又运行了一年，几十户人家指着这个吃饭。
那些跟陈贵有往来的，未必都是同谋，多半是贪图那点银子。
如今出了事，他们比谁都怕。
怕被牵连，又不敢去官府，谁知道去了会不会被抓起来？”
她顿了顿，“但合作社的话，他们信，因为这一年多，咱们没骗过他们。”
江清越看着她，“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招手叫来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接过铜牌，翻身上马，朝蔚州城的方向驰去。
夜色更浓了，篝火燃起来，映着几张安静的脸。
林明瀚已经困了，趴在王雅怀里，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林长松、林明浩和五兄弟坐在不远处，轻声说着话。
江清越坐在林晓薇身边，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你说，杨慎会听进去吗？”
林晓薇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杨慎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戴罪立功。
合作社那套“慢慢来”的法子，他未必有耐心等。
“听不听得进去，是他的事。”林晓薇道，“但只要有人肯开口，消息总会递到他耳朵里，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用。”
江清越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合作社的倒是都信任你。”
“因为从第一天起，我就跟他们说清楚了，合作社不是做善事，是大家一起挣钱。
你出力，我出路子，挣了钱，该你的那份一分不少，该合作社的那份也一分不能少。
账目公开，谁都能查。”
林晓薇继续道，“这世上的人，不怕规矩严，就怕规矩不清。
你把规矩摆明白了，让他们看见你是认真的，他们自然就信你。”
江清越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营地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清越睁开眼，按住腰间的刀。
来的却是方才派出去的那个亲卫。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江清越面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成了，马家的人把那句话传出去了。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三户人家悄悄找到郑家，说知道些事。
郑福贵连夜把人带去了县主说的地方，让合作社的管事帮着录了口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其中一份口供，牵扯到城里一个开客栈的，那客栈是......杨知州的连襟开的。”
江清越目光一凝。
林晓薇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从马车里探出身来。
她看着江清越，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像两点静静燃烧的星火。
江清越站起身，望向蔚州城的方向。
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这一夜，有人睡不着了。
杨慎睡不着。
那个开客栈的睡不着。
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人，也睡不着。
而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回过身，轻轻拍了拍林晓薇的手。
“睡吧。”他说，“明日，该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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