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男儿当先立业

大婚的礼服是早已按旧尺寸备下的，他离家两年，身材虽未大变，但肩背似乎更宽阔了些，腰身更劲瘦。

礼服上身，果然在肩膀和后背处略显紧绷，行动间微有滞涩。

“你看看！”谢氏急得跺脚，“早说了让你早些回来！这幸好还来得及改！

快脱下来，我这就叫针线最好的绣娘来，连夜给你放宽些！”

江清越却看着镜中一身大红吉服、金绣灿然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悸动。

这身衣服，将他与还在安业伯府备嫁的身影，以一种最隆重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母亲不必过于着急，稍作调整即可。”他倒是镇定，“尺寸变化不大，只是儿子在燕北常习骑射，肩背略宽了些，放宽一寸即可，不必大动。”

“你倒是心宽！”谢氏嗔道，却已转身去唤人。

江远胜看着儿子试衣，忽然问，“燕北秋税收缴如何？冬播可都顺利？”

江清越一边配合着母亲和匆匆赶来的绣娘量尺寸，一边清晰简要地汇报，“秋税已入库七成，余下正在催缴，预计月底前可毕。

冬小麦已播下八成，墒情尚可。

互市年末账目正在核算，与贺兰家等本地大族的岁末犒赏及来年契约也已议定框架……”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将庞杂的政务浓缩成几句关键。

江远胜听着，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这个儿子，已真正能独当一面了。

待尺寸量好，绣娘保证明日傍晚前必能改好，谢氏才稍稍放心，又拉着儿子叮嘱明日祭祖的流程、后日接嫁妆的礼节、大婚当日各项安排……事无巨细。

江清越耐心听着，心中却有一根弦，早已飞越重重屋宇，落在了那条相隔不远的巷子里，那座宅院中云了。

最后，谢氏叹口气，看着儿子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终于放缓了语气，“行了，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往后……就是成了家的大人了。”

“是，母亲也早些安歇。”江清越送父母出院子。

回到房中，他推开窗户，望着京城秋夜清冷的星空，深深吸了口气。

还有三天。

燕北的风雪、案牍的劳形、边境的博弈……仿佛都暂时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

此刻，他只是一个归家的游子，一个即将迎娶心爱女子的新郎。

他摸了摸仍带着室外凉意的窗棂，低声自语，仿佛说给那个此刻或许也未眠的人听。

“等我。”

婚礼前一日清晨，京城郊外官道，距城三十里处。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般掠过秋日微霜的官道。

前面枣红马上的贺兰雪墨发高束，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鞭。

后面黑骏马上的江清云则是一身便于骑行的墨蓝劲装，未着甲胄，但坐姿笔挺如枪，目光锐利地锁着前方的身影。

两人同日从云州出发，路上未碰面，竟在此处官道“偶遇”。

贺兰雪瞥见江清云，扬鞭更快。

江清云眉头微皱，催马跟上。

一场无声的较劲就此展开。

“贺兰姑娘。”江清云的声音逆着风，却清晰地传到前方，“此处已近京畿，官道往来车马众多，如此疾驰，恐生意外。”

贺兰雪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惯有的挑衅笑意，“江将军，你是边关待久了，看谁都像敌军探马要追捕？

这大清早的，路上有几个行人？

倒是你，跟得这么紧，是怕我抢先一步进城，搅了你弟弟的婚礼？”

江清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事故往往生于疏忽，贺兰姑娘纵使骑术精湛，也需顾及他人。”

他顿了顿，“况且，你既受邀赴宴，便代表着贺兰家与燕北的体面，纵马闹市，并非妥当。”

“呵，体面？”贺兰雪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侧过头，斜睨着已与她并肩而行的江清云。

“江将军，你那一套‘规矩体面’，还是尽早收起来吧，我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站岗巡逻的。”

江清云面色不变，“赴宴有赴宴的礼数，纵马疾驰、惊扰百姓，非礼也。”

“百姓？”贺兰雪嗤笑，扬鞭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早起赶路的几辆牛车和零星行人。

“他们离得远着呢！江将军，你未免管得太宽......”

她话未说完，前方岔路口忽然拐出一辆载满菜蔬的驴车，车夫似乎被远处疾驰而来的两骑惊了一下，驴子有些不安地踢踏。

虽然距离尚远，构不成直接威胁，但江清云眼神一凝。

几乎同时，贺兰雪也注意到了，她下意识地一勒缰绳，枣红马训练有素地立刻减速，打了个响鼻。

江清云的黑马也稳稳定住。

驴车慢悠悠地过去了。

贺兰雪挑眉，看向江清云，却见对方正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意外总在不经意时。

她哼了一声，倒没再反驳，只是道，“行，江将军英明，未雨绸缪。”

语气依旧不怎么服气，但也没再提速，保持着一种比寻常稍快、但相对稳妥的速度。

两人沉默地并骑了一段。

晨雾渐渐散去，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朝阳下愈发清晰。

贺兰雪忽然开口，语气少了些针锋相对，“喂，江清云，你说林晓薇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样？”

江清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道，“自是好的。”

他想象不出具体模样，但觉得弟弟心悦之人，穿上嫁衣应是极美。

“肯定好看。”贺兰雪语气笃定，“便宜江清越那小子了。”

她又瞥了江清云一眼，“说起来，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没什么想法？你年长些，眼看着弟弟都成家了。”

江清云目视前方，“男儿当先立业，北疆未靖，无心家事。”

“又是这套！”贺兰雪翻了个白眼，“你们江家男人，是不是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里除了国事、边防、规矩，就没点别的？

人生在世，快意恩仇，该拼时拼，该娶时娶，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无规矩，不成方圆，国事家事，皆需责任担当。”江清云回答得一板一眼。

“责任担当......”贺兰雪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希望你以后娶媳妇的时候，也记得跟人家说，你是为了‘责任担当’才娶的。”

江清云抿唇，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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