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小友有何高见
“呵......”她终于轻笑一声，将剩下的野果全丢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却清晰地说，“江将军这弯绕得......行，我明白了，不就是想知道哪些‘虚线’夏天能走、怎么走、走的时候该注意什么吗？”
她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成啊，不过，情报换情报，规矩换规矩。
我的人熟悉路，你们的人，是不是也该在某些‘条条框框’上，稍微......通融那么一点点？
比如，特定季节、特定商队的快速查验通道？”
江清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片刻，才道，“可以，但需有具体章程，报备核查，且不得涉及禁运物资。”
“一言为定。”贺兰雪爽快道，眼里闪过光，那是碰到值得一谈的对手和有利可图的交易时才有的神采。
林晓薇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从言语机锋迅速切换到可商可量，嘴角的笑意更深。
她悄悄碰了碰江清越的胳膊，递过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江清越微微一笑，将剥好的野果递到她唇边，低声耳语，“大哥总算开窍了，贺兰姑娘这把‘刀子’，用得好了，比一队哨骑还管用。”
燕北的夏季，许多事在悄然发生改变。
而京城，逐渐适应了在京生活的母子三人，也发展出了不同的兴趣爱好。
王雅每天都在买买买，一是给女儿添置嫁妆，二是京城天子脚下，可以买到的东西，比南安府的要好很多，她就没有控制她寄几。
林明瀚则是玩疯了，还经常去临近的国公府玩，有时看江远胜打拳，能看半天，吃喝都在国公府，还要住在那。
谢氏因为有这个小家伙在家里，添了不少人气，让亲家母忙自己去的，孩子她帮着带。
至于林明浩，则是一天到晚往书铺去。
除了去看书，也是接触当代读书人、听听他们观点的一个途径。
这日在京城文华阁二楼，文华阁是京城颇负盛名的书坊，兼售书籍、文房，二楼设有茶座，供读书人阅览、清谈。
林明浩正在靠窗角落的书架下，专注地翻看一本前朝的《河渠水利辑要》，旁边还摞着几本地理志和农书。
不远处，四五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至二十出头的书生，正围坐在一张茶桌旁，争论声渐大。
书生甲激动地道，“《盐铁论》有云：‘王者塞天财，禁关市，执准守时，以轻重御民。’
可见国之大本，在于农桑！
商贾逐利，聚敛无度，易使民心浮动，田地荒芜。
如今朝廷在燕北广开互市，虽一时得利，长此以往，岂非舍本逐末？”
书生乙则反驳道，“兄台此言迂阔！岂不闻‘通财物粟，富国强兵’？
若无商贾周流，燕北新收之粮、所产之毛皮药材，如何能变为实利以养军民？
江南之丝帛、两淮之盐铁，又如何能输往北地？
此乃货畅其流，民得其便，正是《周礼·司市》所言‘治国之道’！
燕北新政，正是看到了商贸活水之用！”
还有书生丙在中调和的，“二位所言各有道理，然则本末之序，圣贤早有定论……”
争论声吸引了书坊内其他几位看书人的注意，林明浩也微微蹙眉，从书中抬起头。
他听得片刻，见几人引经据典却各执一词，陷入循环，便轻轻合上手中的水利书，站起身走了过去。
林明浩拱手，语气平和清朗，“几位兄台，学生斗胆妄言，诸位所争‘本末’，或许皆执一端，未见全豹。”
几位书生见他年纪虽小，但举止沉稳，衣着不俗，且自称“学生”，又敢插言，一时暂停争论，目光聚焦于他。
不止他，文华阁二楼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个小少年要说什么。
书生甲略带不悦，但见其气度不凡，压下火气，“哦？小友有何高见？莫非这‘农本商末’古训有误？”
林明浩神色坦然，“高见不敢，学生以为，论‘本末’，不妨先观天地自然。
《禹贡》划分九州，各州物产迥异，冀州贡丝、青州贡盐、扬州贡金锡……此非圣王欲显地域之别，实乃明示‘任土作贡，流通有无’乃天地生养之理。
农，犹如人之骨血，无骨血则躯体不存。
商，则如人之经脉，无经脉则气血不通，骨血亦枯。”
他比喻形象，几个书生微微颔首，露出思索之色。
林明浩继续，语速平稳，“故而，要害或许并非‘抑商扬农’或‘重商轻农’，而在于如何为这流通之‘经脉’定下规矩，疏导而非阻塞。
如何平抑物价，防止豪强垄断。
如何收取税赋，使利归朝廷、惠及百姓，而非尽入私囊，此方为治国者之思。
学生听闻燕北如今试行‘官民合办货栈’，厘定交易税则，严查走私劣货，或许便是意在梳理一条利国利民之‘新脉’。”
书生乙眼睛微亮，“小友此言......倒有几分道理，规矩立，则邪路堵，正路通。”
林明浩微微点头，又略带少年人的认真补充道，“再者，学生曾观园中树木。
‘末’者，树梢也。
树梢离根最远，看似无用，实则最能感知风向变化，最先承接雨露阳光。
若因恐其招摇，便尽数剪除，此树恐难长得高大茂盛。
农为本，固其根，商通末，探其势。
根深脉通，方能枝繁叶茂，荫蔽一方。”
这番从自然之理引申的见解，新颖而透彻，结合了传统经典与实际观察，既未离经叛道，又跳出了非此即彼的争论。
几位书生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甚至觉得这小小少年所言，比他们方才的争论更圆融、更有格局。
书生丙抚掌，叹道，“妙喻！根深脉通，枝繁叶茂......小友年纪虽轻，见识却明澈，不知师从哪位先生？”
林明浩谦逊地拱手，“学生愚钝，尚在苦读，不敢妄称师承。
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臆测，若有谬误，还望诸位兄台指正。”
说完，他不再多言，礼貌地笑了笑，便转身回到自己那个角落，重新拿起那本《河渠水利辑要》，仿佛刚才只是发表了一段再平常不过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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