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正好，我也有个条件

当最后一片残雪在向阳坡化成溪流，燕北的夏天就像一匹突然抖开的靛蓝绸缎，哗啦一声铺满了天地。

云州城外新垦的田地里，冬小麦正在灌浆，穗子低垂着，泛着饱满的青白色。

去年秋天种下的苜蓿田一片深紫的花海，蜜蜂嗡嗡作响。

更远处，试种的土豆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红薯藤蔓疯爬成厚厚的绿毯。

江清越站在新修的瞭望渠堤上，手里拿着最新汇总的垦田与户籍册，比去年秋时，新增定居百姓两千七百余户，新垦复垦田地四万八千亩。

他身侧站着刚从边防巡视归来、甲胄未脱的江清云，兄弟俩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一时都没有说话。

风过原野，掀起层层绿浪。

“总算......”江清云长长吐出一口气，铁甲下的肩膀微微松弛，“有点根基了。”

林长松正带着农官和一群老农，穿梭在土豆田和苜蓿地之间，记录长势，教授着他们如何将豆科作物与粮食轮作以养地力。

林晓薇的“合作社”网络如同夏日的根系，在泥土下悄然蔓延。

纺织合作社的妇人们用新收的羊毛和亚麻纺出第一批质地均匀的线。

编织合作社将晾干的柳条、芦苇编成筐篓、席垫，部分供应军需，部分由货栈收购外销。

女学里传来琅琅书声和打算盘的噼啪声，她正与贺兰雪派来的老匠人商量，如何编写一本《北地常见皮货辨识浅说》的图文册子。

贺兰雪的身影不再局限于牧场和商队。

她出现在货栈筹建处，对仓库的通风防潮提出苛刻要求。

她也出现在军马场，与江清云讨论用改良的苜蓿豆饼混合饲料喂养战马的可能性。

偶尔，人们甚至能看到她骑马经过女学，停留片刻，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清越的案头，文书的内容已渐渐从赈济、安民转向赋税细则、商贸律令、学堂筹设。

他主持修建的水渠引来了雪山融水，灌溉着下游新垦的田地。

他规划的官道正在向北延伸，将边境驻军与后方城镇更紧密地连接起来。

江清云的边防策略，也从单纯的军事防御，转向军屯实边、巡防与护商结合。

他手下的士卒，在非战时也参与屯田、修路，并与贺兰家这样的地方势力建立了更常态化的联防互通。

这片曾经被战火和严寒肆虐的土地，正像一个沉疴渐愈的病人，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元气与活力。

新政细则颁布后，新设的燕北民生统筹所内。

正堂被临时改造成了议事和绘图处。

巨大的木桌上摊着燕北各州的舆图、河道图、驿路图，以及林晓薇初步绘制的“官民合办货栈”分布草图。

江清越去下面州县巡查新政落实情况了，堂内此刻主要是林晓薇、几位户房吏员，以及不请自来的贺兰雪。

吏员们对这位贺兰家大小姐的频繁出现，从最初的紧张戒备，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只要她不突然发难，她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

林晓薇正用朱笔在图上标记，头也不抬地对走近的贺兰雪说，“贺兰姑娘来得正好，正要寻你，你看这里......”

她指向云州西北方向一个点，“计划中的第三个货栈，需要借用你们贺兰家往西边贩盐的那条老道，拓宽加固，作为主干支线之一。”

她又指向东北一处，“还有这里，这个货栈主打皮毛、毛毡集散，开春后至少需要增加三成的稳定毛毡供应，你们贺兰家的作坊能否承接？”

贺兰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仔细看着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标记和注释。

半晌，她的指尖悬在云州东北方向某处上空，忽然开口道，“你这第三条支线，从这里直接插过去，看着近，但每年春天雪融时，下面是大片沼泽，车马根本过不去。”

她不等林晓薇反应，直接拿起桌上的墨笔，在图纸边角干净处，流畅地画了一条稍显曲折的虚线，“从这里绕行，多走约十七里，但路基扎实，四季可通。”

一位老吏员凑近一看，抚掌道，“贺兰姑娘说得不错！老汉年轻时走过，那片确是沼泽，本地人叫‘鬼陷地’！”

林晓薇双眼一亮，立刻记下，“多谢指点，这条线改得好。”

她放下笔，看向贺兰雪，“那么，盐道和毛毡供应的事……”

贺兰雪直起身，抱着手臂，鎏金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盐道可以借，甚至我家可以出人协助修整，毛毡增产三成，也不是不能商量。”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薇，“但我有个条件，所有货栈中，涉及皮货的验收、分等、定价，必须用我贺兰家养了三十年的老匠人，贺兰忠。

他的一双眼睛一双手，抵得过十个寻常皮货商，这是货栈信誉的保障。”

林晓薇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将手边的砚台轻轻朝贺兰雪的方向推了推，微微一笑，“正好，我也有个条件。”

贺兰雪挑眉，“哦？”

林晓薇狡黠一笑，“贺兰忠老师傅，除了在货栈鉴定皮货，每旬至少需抽出一个下午，来我办的女学，教那里的姑娘们如何辨认最基本的皮子等级、了解皮毛处理的粗略步骤。

不需传授秘法，只做常识普及。”

贺兰雪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条件。

让自家顶尖匠人去教一群多半出身贫寒、未来可能是纺织女工或农妇的女孩认皮子？这算什么条件？

“你这是何意？”贺兰雪不解，“她们学这个有何用？”

“有用。”林晓薇认真道，“懂得分辨材质优劣，将来无论是自己做工，还是家用选购，甚至只是多一份见识，都是好的。

知识不该被垄断在少数人手里，尤其是这些能让人活得稍微明白一点、不容易被骗的知识。”

她语气放缓，“况且，贺兰家的皮毛生意若要长远，也需要更多懂得欣赏、能辨识好坏的人，这不仅是授业，也是播种子。”

窗外，恰好传来隔壁院子里“纺织合作社”妇人们操作纺车的嗡鸣声，整齐而有韵律，像一种朴素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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