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韩言礼的教导

之后韩言礼又说道人情经营，“读书是为明理，科举是为晋身，但官场处处是人情网。

你爹如今爵位在身，你姐姐产业越做越大，林家已不可能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普通农家。

你需要开始有意识地结交一些品性端正的同窗，留意县中、府里有声望的贤达，甚至对衙门中的书吏、差役，也需知晓其基本脉络。

这不是钻营，而是构建家族的外部信息与关系缓冲。”

然后他指出，“长子之责，并非仅是承袭家业，更在于未雨绸缪，查漏补缺。

父母姐姐为你遮风挡雨，你亦当为家人留意身后的风雨。

有些事，他们或许无暇顾及，或出于身份不便去做，你便需主动留意、暗中绸缪。

比如，家中产业与外界打交道，可有什么潜在的纠纷隐患？地方上对林家骤然崛起，可有嫉妒流言？

这些，都需要一双冷静的眼睛去观察，一个清醒的头脑去分析。”

韩言礼最后语重心长地说，“明浩，你年纪虽小，心智却远超同龄，正因如此，你肩上可担的责任也更重。

真正的栋梁之材，不止学问好，更要能护住一方天地，让家人、让依附于你家的人，都能在你的荫蔽下安稳前行。

这其中的分寸、方法与远见，是比四书五经更需用心琢磨的学问。”

这番话，对林明浩的触动极大。

他来自现代，习惯了相对透明、法治的社会环境，对古代社会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人情网络和潜在的恶意缺乏深刻体验。

韩言礼的教导，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理解这个真实古代社会的窗户，让他明白了“长子”二字在此时此地所蕴含的沉重责任，不仅是荣耀，更是预警、布局和守护。

因此，他才会有意识地让徐猛去定期了解高明海一家的动向，开始系统地搜集和分析林家外部环境的信息。

王雅欣慰地点头，“言礼这孩子，虽然中间这些年蜗居在靠山村，过着和我们一般的日子，但他毕竟出身世族，从小接受的是真正‘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教养。

这份眼界和心思，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顿了顿，“他能这般提点你，是真心把你当自家弟弟看待，也是看重我们林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既有对韩言礼遭遇的同情，也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满意。

这满意并非仅仅因为韩言礼教导了儿子，更在于他通过这件事所展现出的担当、远见和对林家的融入感。

林晓薇也感叹，是啊，韩言礼他这些年在靠山村，看似平静读书，可他的背景、他的经历，都注定他不可能只做个单纯的读书人。

他能教给明浩这些，说明他自己早已在这些方面思虑深远。

那他此刻，在京城，又在面对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有些挥之不去。

会试的九天炼狱，他身体吃得消吗？

京城比这里冷得多，他带的衣物够不够暖？

殿试面对君王和满朝文武，他又会写出怎样的文章？

还有……他父亲兄长远在燕北，母亲独居京城侯府，他回到京城，是如鱼得水，还是步步惊心？

王雅将女儿这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自家白菜要被拱”的复杂心情，此刻竟奇异地化为了更多的期许和一丝“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滤镜。

韩言礼这孩子，人品、才学、担当，甚至对薇薇的心意，都是上上之选。

就是不知道两人将来会如何发展了。

远在京城的韩言礼不知道，自己对林明浩的提点，有一天会成为自己在“丈母娘”面前的加分项。

三月十五，卯时，皇宫，太和殿，殿试。

太和殿内设置考桌，虽已入春，清晨的汉白玉广场依旧带着几分寒气。

三百名考生按会试名次排座，会员韩言礼的位置，正在丹墀最前方，离御座最近，一举一动皆在天子与百官注视之下。

皇帝升座，百官行礼，鸿胪寺官员宣读制策题目，没有会试的搜检和嘈杂，只有一种被置于权力焦点下的渺小感。

他身着崭新青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杂思绪。

皇帝为甄别顶尖人才，所出题目必然宏大且切中时弊。

策问题是：《问天下安危及长治久安之要》。

“朕闻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然近年来，北地白灾，南境水患，阴阳失调，岂尽天数乎？亦或人事有未修耶？

尔等习圣人敬天保民之学，当此之时，何以应天变，修实政，使灾沴不生，而休征屡现？”

这是问天灾与人事，策问就一题，不只回答这些，还有问英才与选举、问华夷与正道、问富国与富民。

皇上将问题出的这么大，并不是指望这些人马上就能拿出怎样的治国之策，而是想看看，这些未来的“天子门生”，胸中装着怎样的天下，眼中能看到多远的路，肩上能想象多重的担子。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伏案疾书的青衫士子们。

这些人，十年寒窗，过五关斩六将，方才站到这紫禁之巅。

他需要的不只是文章华美的书生。

他需要的是“士”，是未来能与他共治天下、分担忧患的股肱之臣。

所以，他把最艰难、最宏大的问题抛了出来。

北狄之患，边储之艰，吏治之弊，天灾之虞......这些问题，连他自己与内阁重臣都常常夜不能寐，反复权衡。

他并不指望一些没有处置过朝政的人，此刻就能给出完美无缺、立竿见影的答案。

他要看的是格局、胸怀、见识、务实、心性、品格、忠诚。

皇帝高坐御榻，目光扫过最前列的会元身上。

他读过韩言礼的《论北攻燕北九州之机宜》，所以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一天能坐到这儿。

但当他透过珠旒看清眼前年仅十八的少年会元时，仿佛有一丝熟悉感，又一时想不起这熟悉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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