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不服来辩

林明浩的眼神沉了下来，但面上依旧看不出怒色。

“朱启，论事当有据，评人须公允。

关于家姐办学，圣人有云，‘有教无类’，又言，‘子亦当明理’。

家姐所办女学，并非教人吟风弄月，而是传习纺织、刺绣、算账、医药辨识等实用技艺，旨在让乡邻女子有一技之长，或可补贴家用，或可自食其力，使其在家中地位稍固，生活稍裕。

此为授人以渔，何错之有？

难道女子生来便只能依附父兄夫婿，不得有丝毫自立之能？

此非仁者所为！”

他顿了顿，见朱启想要反驳，抬手指了指书院墙壁上挂着的“忠孝礼义”匾额，“更何况，家姐此举，非是妄为，乃是奉旨而行。”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朱启也愣住了。

林明浩从自己的书匣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文书，展开，朗声道：“此乃圣上对家父及家姐的封爵旨意中，明确提及的一段，诸位同窗可共鉴。”

他指向其中一行，“圣上称赞家姐，‘聪慧淑敏，承尔家学，改良农器，增益女工，德才兼备，可为闺阁典范’。”

他先用圣上的话，为姐姐的高尚品行定性。

然后又指着其中一段，“圣上允家姐于封内设女学，传习技艺。望其秉此慧心，永葆桑梓之念，广授济世之学。”

“圣上对我林家的恩赏，对家姐办学之事的褒奖，于我而言，并非炫耀之资。”

他合上文书，“家姐一女子，尚能得此机缘，奉旨为乡里尽一份心力。

我辈男儿，既读圣贤书，享太平世，更当时时自问，可能如家姐这般，将所学所悟，化为实实在在的济世之学？可能不负圣上永葆桑梓之念的期许？

这，就是我将此文书带在身边，要时刻警醒自己的地方。”

实际上，就是防着你这样的小人，拿女学说事！

他看向朱启，目光澄澈而有力，“朱启，此乃圣谕，家姐办学，是遵圣意，行教化，惠桑梓。

莫非朱兄认为，圣上此旨有误？或是对圣上准许女子‘传习技艺’、‘广授济世之学’有所异议？”

林明浩直接将问题拔高到对“圣意”的态度层面，朱启瞬间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质疑圣旨？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明浩看他这个怂样，继续道，“至于第二点，堂姐助女工和离之事，此事自有县尊明断。

堂姐所为，不过是见那女工备受欺凌、女儿不保，而心存不忍，助其陈情于官府，求一个公道。

最终判其和离的是本县县尊，依《大晋律》中‘夫妻义绝’之条所作裁决。

你若对判决有疑，是对《大晋律》条文有不同见解，还是认为县尊断案不公？”

又是一个两难的问题，质疑县令判决？还是质疑律法？朱启哪一边都不敢沾。

他从来没见过林明浩这样咄咄逼人。

林明浩不顾他发白的脸色，“朱启，你我寒窗苦读，所求为何？

不正是为了明理、修身、齐家，乃至有朝一日能治国平天下，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吗？

家姐与堂姐所为，或许方式与寻常闺秀不同，但其心可悯，其行于法有据，于理可通，更是实实在在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

这难道不是仁心与力行的体现？

与我们所读圣贤书中倡导的仁者爱人、见义勇为，岂非一脉相承？”

他环视一周，对众同窗拱手道，“当然，女子行事分寸，固有议论。

但吾辈读书人，当以圣贤道理、朝廷法度为绳墨，以事实为依据，而非人云亦云，更不应以偏见攻讦他人。

朱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启脸色青红交加，站在那儿，进不得，退不得，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在下……失言了。”

然后匆匆转身离开了学舍。

学舍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和赞叹声。

几位与林明浩关系不错的同窗更是围了过来。

“明浩兄，好一番雄辩！言之有物，掷地有声！”

“那朱启，平时就爱酸言酸语，今日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令姐竟是奉旨办学？实在令人敬佩！”

林明浩只是谦和地笑了笑，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一番激烈的辩论只是寻常讨论。

“些许家事，扰了各位清静，见谅。”

他很快又沉浸在书卷之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刚刚辩论时的锋芒毕露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令人觉得深不可测。

林明浩心中想着，今日这番话传出去，一下解决两个问题。

用“奉旨办学”和“依法助人”的论点，将之前引发非议的“女子出格行为”，纳入了皇权与法理的庇护之下，从而堵住了许多潜在的悠悠之口。

想来之后再不敢有人拿女学说事了，伯爵府的大公子，随身带着“圣喻”，不服来辩！

而朱启因他“质疑圣意、县尊判决、律法”的名声传出，导致他找别人互保时，大家都避着他。

互保需确保彼此身份和品行，如果其中一人作弊，另外四人同罪。

所以大家找互保的人时相当谨慎，确认互保前都要认真打探过对方人品。

当别的学子打听到此事后，便放弃朱启，另寻他人。

后来还是夫子无奈出面，找了相识友人私塾里的学子，才完成五人互保。

不然他可能要因为找不到互保的人而无法参加今年的县试。

林明浩这番言论，从山阳书院，渐渐传至县内。

青碧听说后，了解事情始末，回来向林晓薇禀告。

“什么时候的事？”林晓薇好奇道，这几天看到林明浩，他提都没提这事。

“姑娘，是三日前的事。”

林晓薇的手指轻敲桌面，这是弟弟为她和晓荷正名，那她就借此机会，展示一下女学的教学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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