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互保
林长松顿住了脚步，“哦，说来听听。”
林明清这才回道，“第一件，是‘水’的去向。”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远处略显干黄的屋脊，“侄儿特意去看了几处水井和城边的小河沟。
井很深，打水费力，且水量不算丰沛。
那小河沟，水量极小，几可见底。
可见此地不仅是雨少，便是地下水都极其珍贵。
这是咱们耕作时，最大的难题。”
“第二件，是柴与肥的关联。”林明清继续道，“城里城外，能见到的大树甚少，百姓炊煮取暖，多依赖蒿草、秸秆，甚至晒干的牛羊粪。
这说明两点，可以看出本地林木匮乏，二是牲畜粪便未能充分还田，多被烧掉。
这对我们计划的积肥改土很不利。
我们需要找到替代的燃料，或者更高效地利用粪便，既要能用来沤肥，又要让百姓有柴烧。”
“第三件，便是刚刚明河提到的，我去了粮市、菜市和杂货市。
粮价，普遍比咱们南安府要高出近两成。
且菜蔬种类少，价格却不便宜。
杂货市里，农具、铁器价格明显偏高，且样式老旧。
这说明此地物资流通不便，生产工具落后，百姓在生产和生活上的成本都很高。
我们推广新粮种，若不能帮他们切实降低成本、提高收益，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林长松脸上显露出满意的神色，“还有吗？”
“第四件，是人的气象。”
林明清最后说，语气里带上一丝凝重，“街上的行人、店铺的伙计、田里的农人，脸上多是一种......被风沙和贫瘠磨出来的木然与认命。
不如咱们老家的人有精神气。
这种‘气’若提不起来，光是教他们新法子，他们也可能因循守旧，懒得去变。
叔父，咱们要改的不仅是地，恐怕还得先想法子，改一改这地方上人的心气儿。”
他说完，略微低头，“侄儿见识粗浅，只是把看到的想到的说出来，请叔父指正。”
林长松听完，心中震动不小。
林明清的观察，已经从表面的衣食住行，深入到了 “水、肥、物、人”这四个农业发展的核心要素，这份洞察力，远超他的年龄。
林明清今年十九岁，是三叔公最疼爱的曾孙，当年开族学时，他年龄已经过了入学年龄范围。
三叔公还是让他跟着学了两年，主要不是去认字的，那些三叔公已经教了他一些。
他在族学学习普通私塾不会教的知识。
之后他又跟着三叔公，帮族中管理豆腐作坊、养猪场，核对账目。
是个稳重、细心的孩子。
当初林长松想挑人来平阳郡的时候，第一个便想到了他。
也果然没让他失望。
林氏一族后辈中能人越多，宗族就会发展得更好，以后与明浩、明瀚守望相助，才是长久之道。
“明溪看到了吃什么，明淇看到了怎么吃，明洋看到了养什么，明河看到了多少钱。”
林长松看着林明清，目光中充满赞许，“而明清你，看到了为什么是这样，以及改变有多难。
你观察得很细，想得也很深，这四条，条条都切中要害。”
他拍了拍林明清的肩膀，“记住你看到的这些，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打井、堆肥、推广新种子、打造新农具，都要围绕着你提出的这四个难题去想办法。
尤其是最后一条，提人气，说得好。
粮食丰收能提气，但怎么让他们在丰收之前，就愿意跟着咱们干，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想要在这种好地，困难重重，但这就是给林长松和这些年轻人的考验。
相信在解决困难的过程中，会收获不一样的答案。
林长松这边风风火火开始筹备春耕，兴修水利，山阳县这边，林明浩已经在县衙礼房完成了县试报名。
午休时间，山阳书院的学舍里，大家或看书或练字。
一个同窗问道，“明浩，你会参加今年县试吧，做保的人可找好了？”
林明浩回道，“嗯，找好了。”
县试需要五人互保，另要一名本县廪生认保。
这次他们童生班有六人报考，林明浩与其中四个同窗互保，多出了一个需要另外想办法找县里其他学生互保了。
而这多出的一个人，便是经常找林明浩呛声的朱启。
午休时间快结束，朱启从外头进来，刚好听到了关于互保的事。
他那带着明显酸涩与挑衅的声音又在学舍里响起，“林明浩，你们五人倒是凑得齐整，将我排除在外，是觉得我不配与伯爵府公子互保，还是怕我这农家子拖了你们的后腿？”
朱启站在学舍中央，声音不小，引得众人侧目。
他特意强调了“伯爵府公子”和“农家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明浩。
林明浩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神色平静，“朱兄此言差矣，互保之事，本就需彼此熟知、信任。
我五人平日同窗共读，相互了解品行学识，并非有意排除朱兄，只是自然形成。
若朱兄急于寻保，可与书院其他同窗商议，或找本县其他学子互保即可。”
他语气平和，只陈述事实，并无攻击。
朱启却似被这平静激怒，冷笑道，“信任？品行？我倒是听闻，贵府近日好生热闹，你那长姐，一个女子，不在闺阁习女红妇德，反倒抛头露面办什么女学，引得县里议论纷纷，这难道就是伯爵府倡导的品行？
还有你那堂姐，听说前阵子竟帮着那些粗鄙女工与夫家和离，搅得家宅不宁！
如此行事，也叫品行端方？”
这话已不仅针对林明浩，更是直接攻击他的家人，且将矛头指向了“女子不应抛头露面”、“和离有悖伦常”等敏感话题。
学舍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林明浩也不知道这个朱启有什么毛病，可能家里是酿醋的，说话总是酸里酸气。
之前都和他好好说话，想是以为自己是个面团，好脾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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