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月下谈心

温氏感动道，“多谢各位厚爱，往事已矣，并非为了博人唏嘘，我只是做了遵从本心之事。

世间情义，贵在两不负，墨章当年为我前程计，忍痛离去，是他的情义，我认定一人，便不改其志，亦是我的情义。

如今苍天垂怜，让我们夫妻团聚，又能来到靠山村这般淳朴温暖之地，已是莫大的福分。”

她看向沈砚，“往后日子，我只愿随夫君，教孩子们识字明理，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便是最好。”

族长哈哈大笑，“好！说得好！‘教孩子们识字明理’！夫人这话，说到老头子心坎里了！来，大家一起举杯，欢迎沈夫子、欢迎沈夫人，真正成为咱们靠山村的人！”

酒杯碰撞声、欢笑祝福声响彻堂屋。

晚上从族长家出来，已是月挂中天。

山村夜里寒气重，韩言礼提着灯笼，走在林晓薇身侧。

看她低头不语，韩言礼问道，“怎么了？”

半晌林晓薇才轻声开口，“沈夫子和温姐姐的故事，听着确实让人心头发酸，大家都说这是难得的真情，坚贞不渝。”她顿了顿，脚步慢下来，“可是我听着，心里头总觉得有些地方，绕不过去，闷闷的。”

韩言礼侧过头看她，灯笼光晕染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那双总是灵动慧黠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星子般的清冷微光。

“哪里绕不过去？”他温声问，知道她心思向来与别个姑娘不同。

“我在想。”林晓薇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明白，“当年沈夫子遭了难，觉得自己前程毁了名声坏了，就自做主张退了亲事，一走了之，他可曾问过温姐姐心里是如何想的？可曾想过，她或许愿意同他一道担着？他只给了自己觉得好的，却未必是温姐姐想要的。”

韩言礼微微一怔，退亲自走，保全女方清誉，这在世人眼中是君子之风，是担当，可从“她愿不愿意”这个角度来诘问，他从未听闻。

林晓薇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更显清晰，“再说温姐姐，她等了这么多年，青灯古佛，与家中几乎断了往来，日日悬心，这片痴心，天地可鉴。

可是把一辈子的盼头，全系在一个人能不能回来、何时回来上头，这日子过得多孤清啊，万一，我是说万一，沈夫子在外有个好歹，或者始终不得清白，那温姐姐这一生，岂不是......”

这让林晓薇想起了周董的歌，“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歌词听着有多美，故事就有多让人唏嘘。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韩言礼，目光清澈见底，“我觉着，两个人若真有情义，遇了难处，该是一道商量，一起使劲儿。

该留该走，该怎样应对，总得两个人都心甘情愿才好，沈夫子当初若肯信她、问她，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

而温姐姐……她除了等待，是不是也能有别的出路？难道她的人生，就没有别的值得她去做的事吗？”

韩言礼静静地听，心中的波澜却一圈圈荡开。

他听懂了，她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对“个人心意”的极其看重，对独自承受的不以为然，甚至隐隐质疑那种全然奉献、苦守等待的情义本身是否全然合理。

这与席间众人，包括他自己最初那份纯粹的感动与敬佩，已然不同，她站到了一个更疏离、也更奇特的位置上审视这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韩言礼才缓缓开口，“薇薇，你这些话让我想了许多。”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认真的思索，“站在你所说的两人同心、彼此商量的位置上看，墨章当年所为，确有些一意孤行了，沈夫人这些年的苦守，也着实令人心头发紧。”

他话锋一转，带着理解世事艰难的沉稳，“可你也要明白他们当时身处的境地，于墨章，功名被夺，清名扫地，那时候，几乎是断了生路无异。

他自觉已是陷在泥潭里，怎敢再拉心上人一同沾染？他的‘为她好’，或许笨拙，甚至自以为是，但恐怕已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护住沈夫人名声与安稳的唯一法子，这不仅仅是他的选择，也是世道压给他的担子。”

“至于沈夫人。”韩言礼的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她并非没有别的路可选，父母家族定然为她打算过。

可她选了最难的一条，这选择背后，固然有礼教规矩的影子和世人的眼光，但究其根本，何尝不是她用自己能用的方式，死死守住了心里那份情意？这份坚守或许惨烈，可在那样的情形下，又何尝不是一种极为刚烈的决心？”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愈发柔和，重新看向林晓薇，“你能想到这些，看到个人心意和彼此商量的重要，甚至觉得沈夫人不该只为等待而活……这番见识，早已超脱了寻常闺阁女子的思虑，这让我愈发觉得。”

他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眼前的林晓薇，心思之明澈，见解之独到，实在非同一般。”

林晓薇听着韩言礼的话，心里的那点郁结渐渐化开，他没有简单否定她的不同，反而努力去理解沈温二人的不得已，更点出了她想法里那份超越时代的明澈。

这种被认真对待、被深入理解的感觉，让她心头发暖。

“是我有些想当然了。”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拿自己心里觉得对的尺子，去量别人在刀尖上走过来的路，是不太公平，他们那样，或许真是当时能选的最好的路了。”

不过，如果处在相同的境地，她决不会像温姐姐这样做便是了。

“并非是想当然。”韩言礼摇头，“你这把尺子，量出一种更重商量、更讲同心、更顾惜个人心性的相处之道。

这念想本身极好，它提醒人，情义或许不止有苦守这一种写法，也可以有携手并肩、共渡难关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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