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沈砚

元宵过后，族里开始轰轰烈烈盖族学。

地址就选在林氏祠堂西边的空地，族学没有建成死板的长排房，而是采用了更雅致实用的“一轴两院”布局。

最前面是悬挂“林氏族学”匾额的门厅，进来是开阔的庭院，正对着的是明伦堂，这是男孩们读书的主要场所，庄重肃穆。

穿过明伦堂侧的月亮门，便进入东院女学区域。

东院兰蕙院，这里有独立的光线明亮的绣房、厨艺实践的小厨房，以及一个种了兰草的小庭院，清幽雅致，与男学区既有连接又保持隐私。

西院青松居，在男学区的另一侧，是为夫子准备的住宿区。

一个小巧的一进院落，正房、厢房、厨房俱全，院内预留了菜地，环境安静，适合居住与治学，因为族中没有能胜任做夫子的人选，夫子肯定要从外面请，所以建造时就考虑好了夫子的住宿问题。

用林长松的话说，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全族出力，一个月的时间，青砖灰瓦、窗明几净的族学便拔地而起，成了村里最气派的建筑群。

女学这边的师资已经配备齐全，教识字、礼仪的孙夫人，教刺绣、乐器的林晓薇，教算数的林晓芙，教厨艺的陈氏，还有女学小助教林晓莲。

可怜男学这边，除了林长松负责教农学，教学问的夫子还没影儿。

全族都在撒网找夫子，并没有寻到合适的，族长又来找林长松，问是否有合适的人推荐。

这日，林长松在晚饭时说起了夫子的事。

韩言礼看族学都快盖好了，夫子的人选还没确定，便说道，“我倒是有一个人推荐，不知是不是族学需要的夫子。”

林长松知道韩言礼的为人，既然开口了，肯定是他觉得合适的人，“言礼，你说来听听。”

韩言礼，“二叔，此人名叫沈砚，年二十五，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虽非大富，却也家学渊源。

十八岁考中秀才，且名次靠前，是当地有名的才子，本该在科举路上步步高升。

然五年前，他赴州郡参加乡试，期间与他同住一驿站的权贵子弟涉嫌舞弊，事情败露后，权贵为保儿子，欲拉沈砚的至交好友，一名寒门学子顶罪。

在威逼利诱之下，沈砚不愿作伪证构陷好友，更不忍见好友前途尽毁。

在公堂之上，他选择了仗义执言，结果触怒权贵，被反诬‘有作弊嫌疑’，虽经友人竭力奔走，最终仍被剥夺秀才功名，永绝科举之路。

此事之后，他对官场科考心灰意冷，又因‘污名’在身让家族蒙羞，便索性离家，游历天下。

他靠做账房、抄书为生，去年流落山阳县，因缘际会，与我在墨宝斋结识。”

大家听了沈砚的遭遇后，都有些唏嘘感叹，本是锦绣前程、大好年华，却落地如此下场。

林长松，“若如你所说，此人学识与人品，倒是族学夫子的不二人选，不知能否请他来靠山村，咱们当面谈谈。”

林长松觉得沈砚此人有风骨，但又怕他因为过往遭遇而自怨自艾、愤世嫉俗，那岂不是要教坏孩子。

所以最好过来“面试”，双方都好做选择。

韩言礼点头，“好的，我去和他谈谈。”

饭后，林长松便去和族长说了沈砚，族长听是韩言礼推荐的，心中对沈砚已是认同，毕竟韩言礼是个思虑周全的人。

沈砚暂时居住在县城墨宝斋附近，韩言礼准备了王雅做的糕点和几卷难得的书稿去找沈砚品评。

言语间，他无意透露了村中的“奇怪”族学。

沈砚果然来了兴趣，问道，“何怪之有？”

韩言礼，“林氏族学，首要在于‘明理’，其次在于‘致用’，孩子不仅要读圣贤书，还要会算数记账，知晓农时稼穑，明辨是非对错。

另设女学，女子读书，非为功名，而是为让她们眼界开阔，心思灵巧，能更好地持家、育人、经营，毕竟一个明理的母亲，能兴旺三代家族。”

沈砚听后沉默了，他科举之路已断，但满腹学问和教化之志并未泯灭，这种务实、开明的办学理念，正是他内心所向往而不得的。

见沈砚意动，韩言礼才与他坦诚布公，“沈兄，我知你非池中之物，过往之事，我虽不知详情，但也猜得出几分，正因如此，我便觉你是最合适的夫子。

村中建这族学，不是要他们个个去考状元，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在命运面前，能多一种选择的机会。”

在命运面前，多一个选择的机会，沈砚在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韩言礼看他还有些犹豫，“沈兄，不如这样，你随我到靠山村林氏族学看看，你可在亲眼见过之后，再做决定。”

沈砚被说动了，决定去看一看，韩言礼口中的“奇怪”族学。

第二日，韩言礼带沈砚来到靠山村林氏族学。

当沈砚看到那青砖灰瓦、规划合理的校舍，尤其是看到“兰蕙院”里，已经有村里的女孩好奇地探头张望，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时，他深深触动了。

林长松指着教室的布局，“沈先生请看，这窗户我们特意做大了些，还装了可支起的窗板，光线好，夏天也通风，孩子嘛，在亮堂地方读书，眼睛和心里都亮堂。”

沈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林先生有心了，如此设计，确实于学子有益。”

林长松摆手，爽朗地笑，“你和言礼一样，叫我二叔就行，我听言礼说，你的字是墨章，那我便这样称呼你如何？”

沈砚从善如流，“二叔。”

林长松笑着说道，“墨章，我们庄稼人办事，就图个实在，就像这族学，我们也不求孩子个个去考状元。”他看向沈砚，语气诚恳，“能明事理、辨是非，将来无论种地、做工还是经商，都能活得明白，这就够了。”

沈砚闻言神情微动，沉默片刻，“......明事理，辨是非，有时，知易行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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