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佟佳氏63
承麟画那幅两圈结构图用了五天。
第五天午后，清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廊下，面前那幅图纸已经画完了。
两圈同心圆，外圈八根连杆，内圈八根连杆，轮轴在圆心，两根连杆在圆心处交汇。
他正在用炭条描最后一条线，描完之后把炭条放下，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额娘，画完了。”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比上回的图纸大了一倍，两圈弧线之间的间距画得很均匀，每一根连杆的位置都标了数字。
她看着那些标记：“这些数字是什么？”
承麟指了指：“第一圈和第二圈之间要加垫片，不同位置的垫片厚度不一样，我标了每个位置需要的厚度。”
清瑶看了他一会儿：“那明天拿去养心殿给你阿玛看看？”
承麟把图纸卷好：“现在去行吗？”
清瑶又看了一眼天色，午后日光正盛：“现在有点热。等傍晚凉快了再过去。”
承麟没有坚持，把图纸放在廊下阴凉处压好，转身去翻他那本图册了。
傍晚清瑶带着承麟去了养心殿，宝珠照例没有跟来，蹲在廊下用石子摆一个方形的框。
养心殿侧殿里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拿着一封折子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承麟手里那卷图纸上。
承麟走到案前把图纸展开，这次比上次铺得更宽，几乎占了半张案面。
他先指着圆心处的轮轴讲了起始点，然后依次讲了两圈连杆的位置和连接方式，最后指着标注数字的地方：“内圈和外圈之间要加垫片，每一处的厚度不一样，所以我在每个位置都标了。”
雍正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着外圈一处位置：“这个地方的垫片，厚度比旁边多了一倍，为什么？”
承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的数字：“因为那根连杆转的时候受力最大，不加厚一点会变形。”
雍正收回手：“那你怎么知道那根连杆受力最大？”
承麟想了一下：“内务府那本图册上有一页讲过，转动的结构外侧受力比内侧大。我画的时候把最大的那根放在外面了。”
清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出声。
她听见雍正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幅图做成实物之前，你自己先用木头做一个小的试试。”
承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为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图纸：“要多小？”
雍正拿起案上一支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圆：“这么大，够了。”
承麟低头看了一会儿雍正画的圆，然后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做。”
雍正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案边那只长匣里：“做完了，自己来试。”
承麟站在案边沉默了一下：“如果试了之后发现有问题呢？”
雍正看着他：“改了再试。”
承麟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清瑶身边站住。
清瑶站起来牵起他的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雍正已经低下头去看那封折子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被春兰点上了。
宝珠蹲在廊下，面前那个用石子摆的方框已经拼好了，四四方方的，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摆得很整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的图被收了吗？”
承麟蹲下来看了看宝珠摆的石框：“收了。”
宝珠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摆的石框：“那我这个呢？”
承麟没有说“你这个是什么”，也没有说“你这个有什么用”。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石框最下方一块偏了一点的石子往旁边挪了一指的距离，石框的底边就齐了。
他收回手：“这样就更方了。”
宝珠低头看了看被挪过之后整齐的底边：“真的。”
她把那只白兔从漆盒里取了出来，放在石框正中间。
白兔蹲在石子围成的方框里，安静地卧着，耳朵上的旧痕在灯影里折出一道浅的弧线。
清瑶站在廊下的灯影里看着两个孩子蹲在那个石子拼成的方框旁边，一个在用指腹把每一片花瓣慢慢摆正，一个在看那些被摆正的花瓣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圆。
承麟的图纸被收了，宝珠的石框被挪正了，白兔安静地卧在石框中央。
夏天还在继续，那幅双圈的图纸正在等它变成实物的那一天。
承麟说“明天做”，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清瑶端着粥碗走出屋门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廊下翻那只零件匣子了，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几块不同厚度的木片、一截细铁丝、一小卷麻绳、一把小刀。
他在木片上划了几下，又用铁丝比了比，然后站起来：“额娘，我需要更多的木头，细的，直的。”
清瑶把粥碗放在廊下：“内务府那边应该有做模型用的木料，让苏公公带你去挑。”
承麟想了想，端起粥碗几口喝完，然后走到院门口等着。
苏培盛辰时过来送莲心茶，承麟站在门口对他说了要木头的事。
苏培盛没有推脱：“阿哥稍等，奴才去去就来。”
约莫两刻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捆木条，粗细均匀，长短不一，齐齐整整地用麻绳扎着。
承麟接过去蹲在廊下拆开看了看每一根，挑出几根搁在一边。
清瑶搬了一只矮凳坐在不远处看他。
承麟用小刀削第一根木条，削了两刀发现刀口角度不对，停下来把木条转了半圈重新下刀。
削出来的木片薄而均匀，他比了一下图纸上的长度，用笔在木条上划了一道线，然后用小刀沿着线的位置切断了。
他削了八根内圈的连杆、八根外圈的连杆，又削了连接圆心的轴套和外侧的固定座。
一整个上午他就蹲在廊下做这些事，中间站起来活动了两次手腕，喝了两口水，又蹲了回去。
宝珠从屋里出来蹲在旁边看着，她没有问“你在做什么”，也没有伸手去碰那些削好的零件，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他一根一根地削完。
等他把第二圈的第一根连杆削好放下，宝珠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削的比内务府做的那根还直。”
承麟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削了。
午后承麟开始组装。
他把削好的木条按图纸上的位置摆在青砖上，先装圆心处的轮轴，再装内圈的八根连杆。
木条之间的连接没有螺丝，他用了细铁丝和麻绳固定，每一处都缠得很紧。
外圈装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发现有一根木条短了一截——和上次铜条的情况一样，他削的时候算错了长度，短了大约一个指甲盖的宽度。
他没有重新削一根，把那根短木条搁在一边，重新取了一根木条开始削。
这一回他削之前比了三遍才下刀，削出来的长度刚好。
外圈装完第八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开始从东边铺过来。
承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地上那架巴掌大的木结构——两圈同心圆，内外各八根连杆，和他画在纸上的图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转了一下轮轴，木轴带着内圈的八根连杆转了起来，内圈转了一圈之后带动外圈也跟着转了半圈。然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外圈与内圈的连接处。
那里有一条细缝，木条和木条之间没有完全贴合，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宝珠蹲在旁边看见了那条缝：“这里空了。”
承麟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条缝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明天加一个垫片。”
他没有说“做错了”，也没有说“要重做”，只是说“加一个垫片”。
清瑶站在廊下看着他把那架木模收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他转身去洗手的时候，清瑶看见他的指腹上有一道浅的划痕，像是被小刀蹭到的，没有流血，只是微微泛红。
她没有问“疼不疼”，只是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削垫片的时候，刀拿稳一点。”
承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嗯。”
夜里清瑶坐在灯下，春兰端了一碟新切好的瓜进来放在桌上。
清瑶拿起一片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窗台上那架巴掌大的木模在烛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色，两圈木条之间那条细缝在灯影下像一根极细的线，不深不浅地横在那里。
明天承麟会用一小片木片把它填上，就像他在图纸上画那个垫片时想好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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