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佟佳氏60

五月初五，端午。

长春宫的廊下挂了一串艾草，是春兰清晨从小库房领来的，用红绳扎成一束挂在门框上，青绿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清瑶坐在廊下看宝珠蹲在门槛边上，正低头嗅那一束艾草，闻了一下便抬起头来：“额娘，这个味道好提神。”

清瑶也低头闻了闻：“嗯，艾草是驱虫的，夏天挂上蚊虫就不来了。”宝珠点了点头，又凑过去嗅了一下。

承麟今天没有画图，也没有摆弄零件，清瑶走过去看见他蹲在海棠树下，低头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刨过的。

承麟抬起头来：“像是兔子刨的。”

清瑶看了他一眼：“兔子？”

承麟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坑的形状和大小：“去年在御花园见过兔子刨的坑，和这个差不多。”

清瑶没有说“宫里怎么会有兔子”，只是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那个浅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也许是有兔子来过。”

那天午前清瑶去景仁宫请安。

皇后坐在上首，气色比春日时好了许多，难得有了些笑意，在座的人也比往常多。

清瑶坐下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年贵妃的位置空着——不，如今她已经不是贵妃了，那个位置空得格外显眼。没有人提起那个空位，也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景仁宫往回走，齐妃从后面跟上来：“今儿端午，我让人包了些粽子，回头给你送几个过去。”

清瑶偏过头：“什么馅的？”

齐妃想了想：“红枣和豆沙的，咸的怕宝珠和承麟吃不惯。”

清瑶点了点头：“那正好，他们爱吃甜的。”

齐妃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身走了。

午后齐妃果然让人送了一碟粽子来，用干净的竹叶包着，一个个小小的，比寻常粽子小一圈。

清瑶在廊下解开一个递给宝珠，又解开一个递给承麟，自己拿了一个坐在廊下慢慢剥着。

宝珠咬了一口：“甜的！”承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个，又把竹叶叠好放在一边。

清瑶看着他把竹叶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放在廊下石阶上，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把自己那个粽子也吃完了。

傍晚，清瑶站在廊下看着暮色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绿色，远处传来几声宫人走动的声音，长春宫里的日子安静而寻常。

齐妃派人送来的粽子还剩两个，搁在厨房的案板上，用竹叶盖着。

窗台上那架铜器械还在走着，齿轮咬合着轮子的声响被暮色衬得格外清晰。

承麟蹲在廊下翻他那本图册，正停在一页画着水车骨架的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过去。

宝珠坐在屋里打开漆盒看了一眼白兔，又合上了盖子，没有把它拿出来。

清瑶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年家的风已经吹过去了。

风落下来之后，长春宫的日子还在继续过，像那架铜器械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端午过后，天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长春宫院中那两株海棠的叶子已经长得浓密厚实，筛下大片的阴凉铺在青砖地面上，午后的风穿堂而过，把廊下挂的艾草吹得轻轻晃荡。

清瑶让人在廊下支了一架竹榻，铺了半旧的凉席，午后便靠在上面翻花木册子，偶尔抬眼看看院子里各忙各的两个孩子。

宝珠如今已经不再天天打开漆盒看白兔了。

她把盒子搁在窗台一角，有时候路过会顺手碰一下盒面，像在跟白兔打声招呼。

清瑶也问过她一次：“宝珠，你现在不天天看它了？”

宝珠正蹲在廊下用手指在青砖上画圈：“它已经回来了，不用天天看。”

清瑶便没有再问，由着她用自己的节奏和白兔相处。

承麟这几天在画一幅新的图。

清瑶没有凑近去看他画的是什么，但有一次午后她从竹榻上睁开眼，看见他正蹲在廊下，面前摊着那张比之前任何一幅都要大的图纸，手里捏着一截炭条，正在纸上画一道很长的弧线。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竹榻上远远看着他画。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停下来看一看，像是在判断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端午后第五天，苏培盛来长春宫送了一箱东西。

清瑶掀开盖子看了看，是一套小号的锉刀、几块铜片和一管新墨。

苏培盛道：“皇上说小阿哥的图纸画完了之后，可以试着往做出来的东西上添一些新零件，让小阿哥自己试试。

皇上还说，若是画的时候缺了什么，只管去内务府要。”

清瑶把那箱东西收进承麟屋里，放在他书桌旁边的地上，没有跟他说这些东西是谁给的。

当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绿豆糕。

苏培盛在侧殿门口接了碟子，低声道：“娘娘，皇上正在看折子，说您若是得闲可以进去坐坐。”

清瑶推门走进去，雍正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见她进来便把信折好搁在案上：“那箱东西收到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收到了。承麟还没开始用，先把画完了再说。”

雍正“嗯”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盏：“西北那边的折子这几天少了一些，年家的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清瑶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安静地和他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来，殿里的灯被苏培盛点亮了，烛火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温温的暖意。

清瑶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没有回头：“皇上，承麟那幅图，等画好了我让他来养心殿给你看看。”

雍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好。”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还蹲在廊下画那幅图。

清瑶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纸上那道弧线已经连成了一整个圆，圆心的位置画着几根交错的直线，像是某种轮轴的结构。

她没有问他要画多久，也没有催他去睡觉，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灯点上，留了一盏在廊下的台阶上。

廊下的灯亮着，清瑶靠在门框里看了一眼承麟蹲在灯影里画图的侧影。

他在做自己的事，不赶也不停，像那架铜器械一样一圈一圈地走着。

而清瑶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盏灯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转回屋里，把另一盏灯也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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