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佟佳氏61
承麟那张图画了整整六天。第六天傍晚，清瑶正坐在廊下收晾干的衣裳，承麟从廊下站起来，把那张图纸平举着看了看，然后走到清瑶面前：“额娘，画完了。”
清瑶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图纸。
这一次比上回那张大了许多，铺开来几乎有她两臂张开那么宽。
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圆形结构，圆心处标着轮轴的位置，圆周上均匀分布着八根连杆，像一扇正在展开的扇骨。
她看了片刻：“这是什么？”
承麟指着圆心：“这里装一个轮轴，连杆连到外圈，外圈转的时候所有连杆会一起动。”
清瑶没有问他“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而是说：“那明天带去养心殿给你阿玛看看？”
承麟把图纸卷好，没有用皮筋扎，而是用手臂圈着抱在怀里：“现在去行吗？”
清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没有落尽，暮色只是刚刚铺下来，天边还留着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行，我陪你去。”
清瑶换了件素净的衣裳，牵着承麟的手沿着宫道往养心殿走去。
宝珠没有跟来，她正蹲在廊下用花瓣在地上拼图案，说等他们回来再看。
养心殿侧殿的灯已经亮了，苏培盛在门口看见他们便微微躬了躬身，侧身让开了门。
清瑶牵着承麟走进去，雍正正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看见他们进来便把信搁下了，目光落在承麟怀里那卷图纸上。
承麟走到案前把图纸展开，清瑶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承麟指着图纸上的结构，先说了圆心处的轮轴，又说了八根连杆的分布和连接方式。
他说得比之前清晰很多，每一处都指得准确，偶尔停下想一想怎么措辞，但总体流畅，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张图对着自己讲过很多遍了。
雍正听他说完，没有立刻评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座结构转起来之后，八根连杆会同时向同一个方向动？”
承麟点了点头：“会。轮轴转一圈，八根连杆转的方向一样。”
雍正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纸，然后指着圆心附近一处没有标注的位置：“这个地方，如果加一个固定的轴座，会不会更稳？”
承麟低头看了一会儿雍正指着的位置，想了想：“会。”
雍正没有再说什么，把图纸收起来放进了案头那只长匣里：“明天让内务府的人试着做出来。”
清瑶站起来牵起承麟的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雍正。
他正低头把那幅图纸从匣子里取出来重新展开，烛火的光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温润的暖意。
她没有出声，牵着承麟走了出去。
回长春宫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宫道两旁的灯把青砖路面照出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
承麟走在她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清瑶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养心殿，紧张吗？”
承麟想了想：“有一点。但说完了就好了。”
走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宝珠正蹲在廊下，面前的地上用花瓣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弟弟，你的图被收了吗？”
承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由花瓣拼成的圆，然后在宝珠旁边坐了下来：“收了。”
宝珠把自己拼的那个圆往他那边推了推：“那这个送你。”
承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用花瓣拼成的圆，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海棠花瓣。
清瑶站在廊下的灯影里看着两个孩子的剪影，一个用手指慢慢把每片花瓣摆正，一个坐着看那些被摆正的花瓣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圆。
夜风拂过院子里那两株海棠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台上那架铜器械还在走着，齿轮咬合着轮子，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清瑶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在门框里靠着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廊下那盏灯留在了台阶上。
内务府做承麟那幅新图纸用了五天。
第六天上午，一个面生的工匠捧着一只长木匣来到了长春宫，说是奉皇上之命把做好的架子送来。
清瑶站在廊下接了匣子，没有打开，先问了工匠一句：“做得顺利吗？”
那工匠微微躬身：“回娘娘，前头试了一次有一根连杆的长度对不上，重新做了一根才装上。大体上是按图纸做的，小阿哥标注的位置都做了。”
清瑶点了点头：“辛苦了。”工匠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清瑶把木匣放在廊下石阶上，承麟正蹲在海棠树根旁边看那株野草，听见动静便站了起来，走过来在木匣前面蹲下，打开匣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那架新做的结构比之前那台铜器械大了数倍，圆形的骨架用铜条弯成，八根连杆均匀地分布在圆周上，圆心的轮轴已经装好了，能转动，转动的时候八根连杆会同时向同一个方向摆动，和他画在纸上的分毫不差。
承麟把架子放在青砖地上，伸手转了一下轮轴。八根连杆同时动了起来，和他预想的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卡顿。
他转了一圈停下，又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它确实和他画的一样。
他蹲下身伸出手，依次碰了一下每一根连杆的末端，确认它们都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他站起来：“额娘，我要加一根连杆连到外侧。”
清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加到哪里？”
承麟走到木匣旁边，翻了翻匣底，发现匣子底层还垫着一层绒布，绒布底下压着几根备用的铜条和一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几枚螺丝。
他看了看那些螺丝的尺寸，又比了一下架子上的接口位置，然后抬头：“接口的位置和螺丝能对上。”
他没有说“我想装”，也没有说“我试试看”，而是说“能对上”，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装过一遍了。
清瑶没有走过去帮他，只是说：“那你自己试试。”
承麟便蹲在廊下，把其中一根铜条比到架子外侧接口的位置，用螺丝拧上去。
他拧得不太快，第一颗螺丝拧到一半滑了一下，他拆下来重新拧了一次，第二次拧紧了。
他把铜条的另一端卡进另一个接口里，又拿了一颗螺丝拧上去。
他试了四根铜条，拆了两次，装了三根，第四根卡不进去。
他没有不耐烦，只是把那根铜条搁在一边，把那三根装好的铜条转了转，然后站起来：“第四根短了一截，要重新做一根。”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你打算怎么办？”
承麟拿起那根短了的铜条又比了一下：“把这个尺寸记下来，明天告诉苏公公，让他帮忙重新做一根。”
清瑶没有说“那明天再说”，而是说：“那你现在把尺寸记下来，省得忘了。”
承麟便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纸笔出来，在纸上画了一根铜条的简图，标了长度和厚度，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木匣盖上。
午后宝珠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廊下看那架架子，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连杆，连杆微微动了一下，她缩回手：“它会动。”
承麟在旁边：“转轮轴的时候才会动，不转的时候不动。”
宝珠听他说完，又伸手碰了一下那根连杆，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连杆没有动，她看了一眼承麟：“真的不动。”
承麟没有说“我刚才说了”，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莲心茶的时候，把承麟今天装了三根连杆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第四根短了一截、他记了尺寸的事。
雍正端着茶盏听她说完了，把茶盏放下来：“他试了四根，装了三根，发现第四根有问题，自己量了尺寸，自己画了简图。”
清瑶点了点头：“我没有帮他。”
雍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后不用你帮也能自己走下去了。”
清瑶端着空托盘站在侧殿门口，夜风从门外渗进来拂在她脸上，她想了想：“他四岁。”
雍正没有接话，重新端起了那盏茶。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但清瑶知道他已经听见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那架新做好的铜架子安静地立在廊下的青砖上，八根连杆齐齐地收拢着，像是睡着了。
暮色里铜条的边缘被最后一层日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边缘折着细弱的光。
承麟已经回屋睡了，宝珠也躺在榻上抱着白兔合着眼。
清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架白日里刚被装配到一半的铜架子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架还没有彻底张开就被时间暂时合拢的扇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转身回屋，轻轻把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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