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文盲小茶娘,靠吃瓜把相公卷成首辅 > 第107章 郑夫子的正统席

第107章 郑夫子的正统席


郑夫子那标榜着正统名师的院试精讲席,风风火火地开在了街西一间阔气大书铺的后堂里。

  这消息长着翅膀传到温家半间铺时,寒逢春正蹲在门槛边哼哧哼哧地削备用的木牌。听完路过书生的八卦,他手一抖,小刀险些削到自己的大拇指。

  “乖乖,一席五两银子!包批三篇文章,还另赠一册独门讲义。对外放话更是吓人,说什么洞悉内场风向,传承名师正统。”寒逢春把小刀一收,啧啧连声,凑到灶台边煽风点火。

  “嫂夫人,人家这名头吹得震天响,价钱可比咱们家的金灯牌便宜多了。这明摆着是来抢生意的啊!”

  温初一正神色专注地捏着一小撮葱花,均匀地撒在滚烫的肉汤上。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你觉得便宜?那你去听啊。”

  寒逢春立刻像拨浪鼓似的摇头,拍了拍干瘪的腰带:“那不成。我的钱袋子,十分正统地空着呢。”

  寒逢春没钱去,可有的是人去。比如陆明达。

  不仅是他,几个买了金灯和明灯牌的考生,白天都跑去街西边听了郑夫子的正统席,到了夜里,却又老老实实地背着书箱,溜回温家半间铺来看错题壁。

  温初一在柜台后头核对饭签时,看着他们一个个灰溜溜地进门,倒也没甩脸子,只是笑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那边的大儒,讲得如何?”

  梁承益放下书箱,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排场确实体面。夫子一上来,先讲圣贤立教的宏愿,又讲文章该有的清贵格调。那发下来的讲义,字写得是真漂亮。”

  “那你们听懂了吗?”

  梁承益沉默了片刻,苦着脸叹气:“坐在那儿听的时候,觉得夫子字字珠玑,自己什么都懂了。可一回来拿起笔要写,脑子里却一团浆糊,又感觉什么都不懂了。”

  正说着,陆明达也打起门帘进来了,手里正攥着那册郑夫子的独门讲义。他一眼瞧见薛砚青正坐在墙边的阴影里批阅文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到底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还是走过去,将讲义摊在了薛砚青的桌面上。

  “薛案首。”陆明达用扇骨点了点讲义,“郑夫子今日说,院试的文章贵在有一股正统气。薛案首对此,如何看?”

  薛砚青搁下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册讲义,随手翻了几页。

  讲义确实写得极其工整,引经据典,密密麻麻。若是作为蒙童启蒙或是日常积累的参考,自然是好东西。

  可如今院试迫在眉睫,这群考生肚子里其实早就不缺名言佳句了,他们缺的是破题时精准抓牢题眼的那一下寸劲。那东西,靠背这种宏大的讲义是抓不住的。

  “啪。”薛砚青将讲义轻轻合上,推了回去。

  “可读。”他声音清朗,一针见血,“但,不可生搬硬套去照抄那些所谓的气派。”

  陆明达挑眉,似有不甘:“何意?”

  温初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稳稳地搁在陆明达手边,顺势接过了话茬:“这还不简单?这就好比别人身上穿的锦缎衣裳,料子再贵、绣工再好,你也不能不看尺寸就随意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啊。”

  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眯眯道:“若是强穿,可能肩太宽、袖太窄,勒得你连提笔抬手都费劲,还怎么上考场?”

  陆明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彻底没了脾气:“温娘子,你如今倒是厉害了,连读书人的正统气,也能用大白话说得这么透彻。”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许原白端起茶盏,淡淡地接了一句:“温掌柜这话,话糙理不糙,很准。”

  陆明达看了这位宁州才子一眼,到底没再反驳,乖乖收起了那本讲义。

  ……

  郑夫子的席开了不过两日,街头巷尾便传出了不少闲话。

  有人酸溜溜地说,温家那半间铺的小课太俗气,墙上挂的牌子也全是大白话,哪里比得上郑夫子那里的名门正讲。

  可也有去听过的考生偷偷倒苦水,说夫子讲得实在太高深,在堂上听得云里雾里,出了门,依然不知手里的笔该往哪处落。

  何掌柜来送例汤时,还忍不住学了一嘴:“哎哟,小温娘子,你是没瞧见。听说那街西的书铺后堂,地上铺的全是厚实的青毡毯,茶盏全是一整套的青花瓷。那些穷学生一进去,连坐都不敢坐实了,先被那股子气派给压去了一半的心气!”

  温初一听完,丝毫不为所动。她只低着头,认真地清点自家那摞粗瓷碗。摸到一个边缘磕了个小缺口的,她极其自然地挑了出来,顺手放在了寒逢春的位子上。

  寒逢春端着那只带缺口的粗瓷碗,长长地叹了口气:“嫂夫人,我不羡慕青毡毯。我觉得,我在咱们温家,端着这个碗,也挺有气派的。”

  到了第三日,一个刚从郑夫子精讲席上逃回来的考生,愁眉苦脸地拿着文章来求薛砚青指点。

  他为了硬凑郑夫子所说的气象,在一个小小的破题里,生生堆砌了四个生僻的典故,结果头一句还没写完,就把自己给绕进了死胡同里,前后矛盾。

  薛砚青毫不留情地用红笔圈了两处死穴,让他删繁就简,回到题面上来。

  那考生急了,涨红着脸争辩:“可郑夫子明明说,院试取士,学政大人最看重文章的气象大不大!”

  温初一正用丝瓜瓤用力地擦洗着大铁锅,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气象?”

  那考生被她盯得一愣。

  “你这篇满是气象的文章,我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你到底想说什么。”温初一将洗干净的大碗重重地倒扣在竹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就好比一个挑剔的客人进了酒楼,拍着桌子说要吃一桌最体面的菜。小二问他,客官您是想吃肉还是想喝汤?他偏不答,只梗着脖子喊要体面。”

  她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考生:“你猜,最后厨房的大厨,会端一盘什么东西出去给他?”

  薛砚青坐在桌前,听着她这辛辣的比喻,没忍住,微垂的眼睫下弯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做文章也是一样。”薛砚青屈起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锤定音,“得先立住了题心,再来谈你的气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考生如梦初醒,羞愧地拿着文章坐回原位。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郑夫子那册精美的讲义推到了桌角的最边缘,提笔,踏踏实实地重新写起了破题。

  ……

  傍晚时分,夕阳将南巷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夫子本人,竟破天荒地从温家半间铺的门前经过。他年过五旬,穿着一身讲究的杭绸长衫,衣冠严整,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捧书的学生。

  当他看见温家那破旧的铺子门口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而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竟也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面所谓的题眼墙前低声请教时,他那张端正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寒逢春正蹲在门槛边扫地,一抬头,压低了嗓子通风报信:“嫂夫人,正统气长着腿走到咱们门口了。”

  温初一不慌不忙地将大锅盖哐当一声盖严实,拍了拍手上的灰:“少贫嘴。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他若是肯掏钱买汤,我照样收他的铜板。”

  郑夫子并没有跨进那道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寒酸的门槛。

  他只是负手站在屋檐外,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里头。墙上那几块木牌。“此题真正问什么”“分清哪一层”“立哪一边”“最忌讨巧”,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粗俗又扎眼。

  郑夫子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童生求学,本该尊师重道,恪守师承。如今却日日混迹在这等油烟缭绕的茶饭铺子里论题,满口铜臭白话,难免失了读书人该有的雅正!”

  这话一出,铺子里的考生们脸色都变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屋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初一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干了手,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她走到门口,迎着郑夫子那轻蔑的目光,忽然粲然一笑。

  “这位夫子教训得是。”她声音清脆,字正腔圆,“我们温家这半间铺子,地方确实小,规矩也粗俗。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离家赶考的穷书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能有个坐下来改错题的亮堂地儿。”

  她微微一顿,笑意不减,眼神却极其锋利:“至于雅正这等虚无缥缈的好东西……若是饿着肚子、跑偏了考题也能学好,那想必,夫子您那铺着青毡毯的高席上,一定非常合适。”

  郑夫子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脸色铁青,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甩宽大的袖袍,带着学生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半间铺里死寂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笑,紧接着,整个铺子里响起了压抑却畅快的笑声。

  薛砚青坐在最里头的阴影里,隔着人群看向站在门口逆着光的温初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三分是提醒她收敛锋芒,七分,全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

  温初一回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她立刻像只做错事却死不认错的小猫,凑过去小声嘀咕辩解:“我刚才可没骂人,没说脏字。”

  “嗯。”薛砚青强压着上扬的唇角,声音低柔沙哑,“你没骂人。只是给客人盛的汤实在有些烫嘴罢了。”

  温初一听出他话里的夸赞,得意地抿了抿嘴,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转头又欢快地回灶边添了一把旺柴。

  ……

  那一晚,郑夫子的精讲席上,莫名其妙地少了几个熟面孔。

  而温家半间铺的夜坐位,却又硬生生地满了一大轮。

  温初一是个聪明人,她并没有把白日的胜利挂在嘴上炫耀。她只是在打烊盘账时,轻声吩咐宋秋娘,将今日新增的夜坐位银钱,单独起了一行。

  宋秋娘心领神会。她提着笔,在那一行丰厚的进项末尾,俏皮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大铁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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