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诡异到极致的空间波动。

空间像是颠倒淆乱，两处不同的空间区块被无声置换，远近坐标调换，前一刻还清晰锁定的空域，转瞬间沦为虚无。她方才锚定的位置，早就成了一处被置换出来的空壳。

闻音的追踪，被这一手置换错乱，导致她慢了一步。

一切发生得快过念头，灵草周遭所有的空间节点尽数被这来人这道神通封死。

漫天轰鸣的术法、剑意、雷火、符光，全都迟了半步，撞向已经被锁死的外围空间，掀起滚滚狂暴的灵光浪潮，却再也触不到草株分毫。

闻音指尖的空间力道骤然滞住，心底惊澜翻涌，来人的空间神通比她更强。

没有时间细想，闻音眼底的空间旋涡疯狂轮转，灰白纹路翻涌不息，拼尽全力想要在错乱置换的空间里揪出一丝破绽。

就在她准备强行撕裂错位空域，再做争夺的刹那，许离舟的声音直接落进她识海：  “希夷，放弃空衍凝露草。这株空衍凝露草的年份已经足够，它和伴生虫会在草根之下凝结出空灵晶，效用和本草等同，用来炼丹，成功率甚至更高。”

闻言，闻音迅速调整情绪，阵道之眼微微偏移，不再去硬啃那层密不透风的神识封锁，视线穿透土层，向着灵草扎根之处探去。

灰白旋涡静察流转的缝隙，在漫天术法碰撞和灵光爆炸中，她还是在转瞬即逝的空隙，捕捉到了一丝空间的异动。

便是此刻。

土之意自她四肢百骸漫溢而出，她神通祭出，赫然是万岳封疆。

神识顺着地表脉络沉下去，和整片大地连成一体。土层不再是遮挡视线的阻碍，山川地脉、微末土石的动静，尽数映在她识海之中，所有被空间错位掩盖的死角，层层剥离显形。

穿过数层颠倒的空间夹层，她终于寻到了目标。

一簇珊瑚状的结晶静静蛰伏在草根深处的空间夹缝里，通体澄澈剔透，如同凝住的月光，似水晶，内里有淡淡的空间流霞缓缓游走，正是许离舟所说的空灵晶。

闻音指尖微抬，将空间波动压至微不可察，顺着地脉暗流，神识裹住那簇空灵晶。

莹白晶簇方才轻轻一颤，晶内流转的银白空间流光才刚腾起，骤然间，刺目的白光自夹缝深处炸开，一瞬便吞没整片地底夹层。

闻音的神识触到白光的刹那，如同沉进滚烫凝滞的光海，所有感知瞬间失效，方才贯通大地的坤脉感知直接被硬生生截断。

闻音眼底灰白的空间旋涡猛地一滞，心头骤警。  她抬眼，视线穿过纷乱交错的术法光幕，直直撞向叶倾。

叶倾没有移步，静立在混战外缘，脸上仍是那副淡然神色，抬眼与她对视。显然，她早就知晓空灵晶藏在草根之下。

地底夹层之间，叶倾的光之意同闻音的土意在暗中无声绞杀。厚土沉凝，似万岳封疆，要将漫天光潮稳稳拘锁。光道炽盛，欲吞没一切，覆掩整片夹缝空域。

叶倾指尖流转的光之意凝练如铸，亿万缕微光缠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笼，眼看就要向内收束。一丝轻松刚浮上她眼底，但它唇角尚且未及扬起，便神色猛地僵住。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正顺着光笼的缝隙钻进来。光源深处，隐隐滚来低弱雷鸣，顺着光道传入她识海，紧跟着是一片嗡鸣，如同坠入无边蜂群。

是紫金雷虫，最高阶那种居然已经达到了分神中期！

虫身如蜂，通体泛着鎏紫交缠的金属光泽，振翅之际，细碎银蓝雷光在虫身表面不断跳闪。不过瞬息，无数紫金雷虫自空间缝隙涌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光笼光幕，雷丝交错，将光织就的囚笼啃噬出无数细密破口。

她是什么时候，把紫金雷虫安置在空衍凝露草根部的？这怎么可能？

电闪雷鸣之间，一个念头轰然撞进脑海，叶倾猛地看向闻音，四个字清晰浮现在她识中。

空间置换！

此时，半空那株被层层神通围困，银露翻滚的空衍凝露草，猛地一颤，叶子抖落无数凝露。  所有锁向它的兽威、剑意、雷火、符光尽数捞了一空。

那株灵草凭空脱离所有封锁，静静飘向虚空中一处无人留意的点位，落入一只宽大素净的袖中。

轰隆不休的大战骤停。

金宸收了囚天狮虚影，陆砚峥掌心的雷火缓缓敛入矿石纹络，凌风归鞘的沧澜剑意慢慢平息，不管是有所斩获，还是两手空空，全都停下动作。

一道道神识目光，齐刷刷刺破烟尘，牢牢锁向那片虚空。

虚空波纹层层漾开，如同静水被缓缓拨开涟漪，一道身影自虚无之中慢慢凝实。

来人一身问天宗银灰道袍，衣缘绣着淡墨星纹，布料似携着淡淡云霭，无风自拂。他身姿清挺，眉目温淡，却并不柔和，眉宇间藏着一种久掌大道的疏离沉敛。

他周身气息无声无息可整片天地的空间法则，都似在随他心意缓缓起伏，明明立在那里，却像与这片虚空浑然一体，让人难以锁定他确切的方位。

甘休眼底迸发出狂喜，压不住声音高声大喊：“师兄！”

闻音心头微震，目光沉沉落在那人身上，这便是蓬莱境传闻里的举世天才，符道通天，一手空间符法出神入化的，问天宗赵临渊？

场中一时寂静无声，所有暗流，尽数汇于赵临渊一身。

而赵临渊淡漠的眼神却落入方才凝落草所在的地上，目光似能穿透土层，落在闻音和叶倾的交锋之上，毫无疑问，哪怕他也是知道空灵晶和她们两人的动作的，但却没有出手。

闻音和叶倾对视了一眼，原本的反复角力再次爆发。

很快，叶倾就发现，那无数的紫金雷虫都撑开了细碎的空间切口，想硬生生想从光幕中执掌一方属于她的空间。

她心底的惊涛骇浪无人得知，在每一次她以为那就是闻音的底牌时，她总会乘势而上，给她迎头痛击。

可谁还不是天才？

叶倾眼里闪过浓浓的不甘，继而眸光一厉，一道法诀打出，细若游丝的游虚虫便布满了整个地底光幕，与紫金雷虫缠斗在了一起。

紫金雷虫振翅携雷，它们没有灵智只知吞噬，素来悍不畏敌，却不曾想对手是游虚虫。

这类生灵游走于光暗夹缝，形体虚淡近乎无形，寻常神识极难捕捉，世间本就罕见。紫金雷虫一时不察，没能锁定它们的踪迹，一息之间，成片虫躯悄无声息消融，雷芒寸寸熄灭，死伤无数。

闻音眉峰微蹙，一抹真切的肉痛掠过眼底，但很快这痛苦的表情就转移到了叶倾脸上。

别忘了，这批紫金雷虫啃遍祝融岛的残躯，不少早已修为暴涨。数头抵达分神期的雷虫立时稳住阵脚，振翅之间雷光交织，凌空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雷网。

刺啦一声爆响，狂暴的紫金色雷电席卷开来，瞬间电死大片游虚虫，焦碎的虫体残渣散落在地底的空间夹层里。

叶倾眼底的不甘更盛，但沉默成本越积越高，她反倒褪去浮躁，暗之意自她脚下无声漫出，顺着土层缝隙直抵这片争斗的腹地。

一光一暗两道道意在光幕之中交汇，彼此纠缠又相互排斥，明暗法则剧烈对冲，夹层里不断传来压抑低沉的音爆，震得周遭土脉簌簌震颤。

她竟时打算借光暗相斥的本源力道，直接撑爆闻音所掌控的这片空域。

意识对方要做什么时，闻音法随神动，双手于虚空划出圆融弧光，斗转星移顺势施展。

眼看光暗对冲的狂暴力量就要炸开、撕碎她牢牢攥住的空间，那股汹涌力道落到她的空域之内，却如流水归入星轨，被空间大道挪移转卸，四散分流，根本达无法积蓄能够撑爆空间的力量。

地底虫群仍在厮杀不休，雷光与虚影不断湮灭重生。  而上方，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闻音和叶倾愈发猛烈的交锋，静静俯瞰这场暗斗，同时也伺机而动。

显然光暗相斥的控制对叶倾消耗也不小，地底的震颤愈发剧烈，她的气息也不稳，一旦控制不好容易遭到反噬，这种阵势闻音最清楚了，她也没少超负荷被反噬得气血翻涌。

闻音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自损八百换别人一千也愿意的性子，很不巧，叶倾也是。

许是知道僵持下去于自己不利，叶倾也选择放手一搏。

原本还在互相制衡的力量挣脱束缚，明暗法则对冲，炽白之光与沉黯幽影疯狂绞缠、碰撞，不再有序流转，化作一团狂暴无序的大道风暴。白光似灼烧一切有形之物，暗涌消融所有神识感知，层层空间被搅得扭曲翻卷，夹层里土石碎末瞬间化为齑粉，这股威能已经脱出她的掌控。

闻音眸光一凝，不与这团狂暴的光暗风暴硬碰。

她心念一动，身前一方空间向内急速塌缩，凝成幽深的奇点，紧跟着双手扣住空间壁垒奋力向两侧一撕，漆黑的空间裂缝豁然展开。

她身形一晃，借着空间通道抽身穿行，刹那间遁离这片即将炸开的腹地。

上方守候的众人也在这一刻汗毛倒竖，敏锐捕捉到地底蓄到顶点的毁灭气息，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各施手段，飞速拉开距离。

就在闻音落脚在远处虚空的一瞬，地底闷雷般的巨响轰然爆发。

大地剧烈震颤，如同地龙翻身，整座清辉药谷的土层起伏颠簸，老树连根摇晃，碎石顺着坡谷簌簌滚落。

一层层淡青色护阵灵光自地底、林间缓缓浮起，是丹清宗早年布下的固地大阵，灵光流转，死死兜住四散横冲的法则余波，硬生生锁死这股破坏力。

若是没有这层层阵法托底，方才这一记失控的光暗对冲，足以掀动地脉，让方圆百里尽数崩落，形成巨大的裂谷。

闻音的神识中，晶簇在这股力量的撕扯之下，表层莹润的晶纹开始不断裂开细密蛛网裂痕，内部游走的银白空间流光剧烈翻涌，激荡不休。

僵持不过瞬息之间。两股大道力量的拉扯终究超出空灵晶本身的承载极限。一声极轻，脆响响起。

咔嚓！

莹亮的空灵晶骤然从中崩裂，碎成两半。  银辉四散，空间流芒迸溅开来。

叶倾眼中迸发出惊喜，暗涌如锁链就朝那崩碎的晶体席卷而去，但就在她以为她会笑到最后时，暗涌触墙，不对，是虚无。

空间置换，仍是这四个字，缠绕着她。

抬眸，那边的闻音立于虚空，手中已然握住了崩碎的最大的一块晶体，虽然其余随石都被她尽收囊中，总的大小也不会小于她，但这种被人捷足先登的感觉，叫人憋闷。

叶倾不由暗忖，赵临渊便是凭这一手，提前锁下空衍凝露草。那闻音呢？她是本就修成此道，空间之意抵达赵临渊这一层境界，还是方才看过赵临渊施展，临场顿悟现学现用？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闻音，远比她想象的更强。

地底夹层里的光暗浪潮与空间之意一瞬消散，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从未存在。她们表面依旧立在原处，神色平静，唯有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未熄的锋芒。

林间浮动的烟尘缓缓沉降，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面色各异，波动最大的还数甘休，他还沉浸在见到赵临渊出手，一骑绝尘的喜悦之中，可紧跟着看清叶倾和闻音展露的手段，脸上的喜色淡了大半，唇线绷起，眼底藏着深深忌惮。

其余外围观望的修士更是屏息凝神，一道道目光在赵叶闻三人之间流转，无人敢轻易出声。

最后一缕烟尘散落，闻音抬眼，视线直直对上了赵临渊。

赵临渊依旧立在虚空，银灰道袍上的星纹淡光缓缓流转，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淡疏离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可当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一层无形的张力悄然铺开，似有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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