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洞府外浮动的清风忽然一静，下一瞬，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漫卷流云，正是许离舟。
他一身极简素白长袍，如临风孤竹，月下寒松。
闻音静静望着他清隽淡雅的眉眼，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难言的迟疑。她反复细看对方神情，终究全然看不出半分属于男女情愫的端倪。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自恋，想太多。
她从不觉得自己懵懂迟钝、两眼空空，看不懂世间男女情爱。在她的认知里，喜欢就跟咳嗽一样，再刻意隐忍，也会于细微处败露痕迹。
从前太忙了她没往那处想，可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她才惊觉，自己竟清清楚楚地记住了许离舟每一次望向她时，眼底那种晦涩难明的复杂神色。
应该没错……吧？
有点尴尬，万一弄错了呢？那她希夷尊者岂不是很没脸？要不就当不知道？她一点也不想失去许离舟这样的朋友。
可是这样的人情她欠不起啊，许离舟一人挡在祝融岛的千军万马之前，那可是有陨落的风险的。不能糊里糊涂地将这份恩情算在丹门头上是，丹门绝不可能让他一个首席大弟子涉这样的险。
或许是闻音沉默得有稍稍久了，让整座洞府的氛围都沉静下来。
许离舟抬眸望向阶前立着的闻音，眸光淡淡落定，轻声开口如碎玉落泉：“听闻你诸事落定，我便过来跟你辞行。”
闻音觉得自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额…你是该回去了。”
“符门此番逼退强敌，足以震慑四方，那些觊觎西方大陆的有心人，短时间内必会心生掂量不敢妄动。但这也并非绝对，器门有仙器镇守，阵门手握祖传超品大阵，阵修更是群攻大家……唯独丹门底蕴深厚，却正面战力稍缺，和我们符门一样，最容易被人视作软柿子。”
闻音越说越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尽说些人家早就知道的。
所以她说不下去，气氛又因为沉默而变得凝滞。
闻音：“……”好难啊。
可立于对面的许离舟，却好似全然未察她的局促。
他眉眼稍稍舒展，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语气温润和煦：“多谢希夷费心挂念。”
温和的回应落在耳畔，却没让闻音心头松弛半分，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翻涌的复杂心绪，目光直直撞入许离舟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眼眸。
“净珩。” 闻音唤出他的道号：“非常感谢你为符门以身涉险。”
话音落下，她抬手凝光，掌心缓缓托出一小块仙土息壤。
莹莹天光流转，丝丝缕缕的本源生机缓缓弥散开来，许离舟原本平和的神色微微一顿，眸光定格在那方息壤片刻，然后又看向了闻音。
不知是不是错觉，作为一个高阶炼丹师，许离舟见到仙土息壤并非如许兴觉一般激动，不惜以命相搏。
他眼底也有涟漪，但不是对仙土息壤的。
闻音将他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掌心轻轻往前递出：“这方仙土息壤，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谢礼。”
她语气尽量真挚恳切：“我虽万分感激，但净珩，往后千万不要再这般以性命相搏。你这份恩情太重，重到我根本无从偿还，日夜惦念，心底难安。”
她轻轻垂眸：“这般顶尖的稀世至宝，已是我如今能拿出手的极限。我再也寻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许离舟沉默了，无人知晓他的识海，想起了苍玉兴奋的声音，好像他的人生就这点乐趣了。
“哈哈，她是在拒绝你是吧？”
“你小子这一招不错啊，也不知道我回到仙界暗恋神女，神女能不能送神土拒绝我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少年心事总是春。”
“你不用太伤心，你是爱慕者，被爱慕的人无法预知接下来会不会还被爱慕，会有不安全感，你是爱慕者，爱不爱还不是你说了算，今天骨肉贱了爱一爱，明天心情不爽利，那就去他无量天尊的，这种掌控感也不失为一种大能般的运筹帷幄哈哈哈哈哈......”
苍玉一连串的阴阳怪气，闻音听不到，但她察觉到许离舟的眼神变了，像是一种释然。
他突然苦笑道：“我怎么敢要如此大礼，希夷你的恩我都无以为报，只能做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闻音一愣，“如果你说的是琼海秘境里我对你的出手援助，那大可不必，我也是在救我自己，只是间接帮助了你，早已时过境迁了，你不必挂怀。”
“不是。”
许离舟打断了她，不等她相问便解释道：“你可还记得被你斩杀的萧珏？”
当然记得，闻音都忍不住感慨，真是祸害遗千年，死得不入轮回了，还老有存在感。
“记得。”
“他有高级芥子空间，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但没人知道他修炼进阶神速，丹道造诣多占鳌头，哪能拿出多种已经失传的上古太古甚至是远古的丹方，是因为……”
说到这里，苍玉的一头白发都狂炸了，“诶诶诶，你小子要干什么？师傅祭天，法力无边是吧？”
是的。
许离舟又道：“是因为芥子空间里有一尊从天界流落到凡界的丹神残魂，起初那残魂为了回到仙界全力助萧珏，不择手段，良心已泯。你和萧珏不睦，他助纣为虐给你带来了很多不便。”
“你斩杀萧珏之时，所有人都被九霄劫雷吸引，我则发现了一颗魂珠，便跟了上去，没想到发现了丹神的残魂。”
说到这儿，他眼底浮现了歉意，这种眼神跟平常他看她的眼神很像，看得闻音有些恍惚了。
她没想到许离舟会将苍玉这个秘密告诉她，是的，估计苍玉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能拿这个说事，应该不是胡扯吧？要不然图什么？
她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许离舟又道：“我承认我被机缘迷了眼，我太需要丹神的指点了，我只把萧珏的神魂给了你，却没有跟你坦白你的仇人还有丹神……”
苍玉：“……”
无量天尊呐，他以为他跟了萧珏那个无耻之徒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还有更缺德的在等着他。
“我……%**+（¥%#！@，你…*（*45#@……你欺师灭祖啊你，你要不要脸？”
被苍玉骂了一圈，但许离舟的脸色一点没变，他继续道：“你与我有恩，我视你为好友，却对你诸多隐瞒，何况那本该是你的战利品。我许离舟从来无愧于心，唯你，我心有愧之。”
“所以，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我的道心赎罪，你不必为此有任何负担。”
闻音：“……”
那…是她误会了吧？
自恋带来的尴尬让闻音看起来很忙，她先是轻咳了一声，耳朵发烫，觉得有些不自在，又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偏偏系统这个时候还感慨上了，“哎，许离舟还真是正人君子啊，宿主，你可以结交一番，他值得你投资。宿主，你不要自恋了，大道未成，谈何情爱啊。”
闻音：“……”闭嘴吧你。
尴尬之后闻音反而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更自然了，她坚定摇头。
“不，当初那么多大能在场，大家包括我在内，都没有发现你说的那颗出逃的魂珠，那这就是你的机缘。”
“何况，我依稀记得，你当初在百门大比的时候受了重伤，境界都跌落了，想来你收复那丹神的残魂也付出很多，你实在不必为而对我有亏欠感。”
苍玉炸了，“什么叫他收复本座？那是本座自愿的！就是老眼昏花时运不济，收了个逆徒，哼！”
闻音听不到，她继续道：“何况，我也不会炼丹，也没有兴趣，若是我遇到了那丹神，知道他多次帮着萧珏害我，我只会把他也杀了。他虽然没有良心，但是本事还是可以的，跟着你也算废物利用了。”
苍玉：“……”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闻音说完这话，她却没有听到系统的提示音，是没有杠到吗？
没错她就是故意试验一下，但系统告知她：“宿主，那苍玉的修为可能超过了我目前能收集杠精值的范围，说不定你带着我飞升，我也升级，到时候在能在苍玉身上杠上开花！”
许离舟笑了，恰似春风拂过枝桠，一树梨花绽放。
“其实，愧疚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希夷你值得我结交。”
许离舟目光深远：“你天资卓绝、人品贵重，心性格局远超同辈，我始终坚信，你我终有一日皆可破壁飞升。”
“仙界广袤无垠丹神前辈曾与我言过，仙界依旧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他稍稍停顿，语气愈发认真：“此方天地飞升通道已封禁万年余，世间修士早已断了仙界渊源。你我日后飞升而上，无宗门倚靠、无长辈提携，就都成了散修。”
“你我同出一界，共历凡尘诸苦，往后漫漫仙途，便做守望相助。”
闻音一时间怔忪无言，但褪去了拘谨和尴尬，但她的回应同样落地有声。
“嗯，守望相助。”
一句落定，清风作证，二人眼底只剩坦荡澄澈。
闻音还是将仙土息壤递了过去，“那朋友你收下吧，你这个未来的仙丹师，有我一份助力，我能多分几颗仙丹吗？”
许离舟愣住，苍玉却催促道：“你个心机男你在矜持什么？你不想成为仙丹师，她还不你成为仙丹师吗？你就当为了她行不行。把仙土息壤留在你的江山社稷图里，对它也有好处啊。”
苍玉真郁闷。
萧珏虽然坑，但是那仙府是真好啊，种什么活什么，想要什么灵药有什么。不像许离舟，虽然天赋好人品好，但是太穷了，什么都要现找，试错成本几乎没有，能进阶如此快那是他这个师傅在呕心沥血，结果他还哄堂大孝。
许离舟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接下来。
许诺了一句：“我可以一直为你炼丹，只要你需要我。”
说着，他取出了一个储物戒指，递给闻音：“这是我最近的练手作品，希望希夷不要嫌弃。”
闻音连忙收下了，怎么会嫌弃，这世间谁能练手都是极品丹啊，多少都要。
“只要我还在修炼，我永远也需要丹药啊。”闻音应下了，一块仙土息壤换一个准仙丹师一辈子的承诺，她觉得很值。
“好了，我也不留你，就此别过吧。”把话说开，闻音就不留人了，人家本来就是来辞行的。
许离舟淡然颔首，轻声道别，白衣身影再度踏风起势，踏着流云薄雾离去，身影消融在符门云海深处。
送走许离舟后，闻音心头稍稍安定，第一时间前去问询华清尊者的休养状况。得到的答复依旧如故，短时间内难以苏醒，只能慢慢温养。
闻音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后，闭关了。
洞府之内静谧无声，四下空空荡荡，唯有她孤身一人。
在无人窥见的独处之中，那些刻意克制隐忍的戾气，如冲破堤坝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
她垂眸静立，喉间轻轻呢喃。
“祝融岛、岐灵岛邬家、蓬莱境烈云宗、还有……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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