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完结
四个月后，翡翠湾项目顺利封顶。
沈清辞立在工地围挡外，抬眼望向落成的楼宇。原本粗粝的灰色混凝土框架，已然覆上整齐的玻璃幕墙。日光倾泻而下，折射出连片的雪亮光斑，明亮夺目。从基坑回填到主体封顶，她逐月记录，留存了七十三张现场照片。最新一张拍摄于今晨，楼顶塔吊逐层拆解，吊臂缓缓降落。几名工人伫立楼顶，橘红色安全帽在艳阳下格外醒目。
马工从工地走出，递来一沓验收单据。
“沈工，主体结构验收通过了。装修阶段下周开始。”
她逐页翻看单据，签字手续完备，所有数据无任何偏差异常。将单据交还马工后，她抬手拍下现场全景，存入相册，是第七十三张记录。
顾深的车停靠在路边。她拉开车门落座，系好安全带。
“封顶了。”
“嗯。”
“下周开始装修。”
“嗯。”
他启动车辆，并未即刻驶离。两人静坐车内，一同望向窗外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强光，刺眼清亮。沈清辞抬手轻推眼镜。
“从基坑到现在，快一年了。”
“十一个月零六天。”
她侧头看他。“你数了。”
“你每次去工地，我都记了。”
他目视前方，手掌轻搭方向盘，指尖轻轻一叩。她转过视线，落在挡风玻璃那道浅淡的弧线之上。
六楼601的专项审计部，已平稳运转三个多月。沈清辞敲定三名组员。首位入职的林晓，二十八岁，自邻市审计所跳槽而来。面试时，沈清辞递出一份合同，她耗时二十分钟，精准找出四处漏洞。沈清辞问及最后一处问题，她从容应答：“混凝土采购单价与市场价偏差过大，无三家比价备案记录。”沈清辞当即敲定：“录了。”
第二位方鸣，三十岁，出身施工单位造价岗，跨界转行审计。第三位程锦，二十五岁，刚考取一级造价师证书。面试全程紧绷，眼镜滑落至鼻梁也无暇顾及。沈清辞递出纸巾，轻声提醒：“眼镜推一下。”程锦调整妥当，镇定作答，最终顺利入职。
三人工位排布规整，靠窗归林晓，靠门归方鸣，中间工位留给程锦。墙面悬挂的白板，尺寸比家中那块大一倍。入职首日，沈清辞便在白板绘出完整资金流向图，从甲方、总包、分包到材料供应商，二十余条箭头串联起整条项目链路。
“审计不只是查账。是查整条线。数字对不上，往上追。合同有问题，往下追。查到源头。”她立在白板前，细黑框眼镜在日光下泛着淡光，“每一环都要查。不松手。”
林晓抬手发问。“沈姐，您以前查过多少家供应商。”
“翡翠湾那个项目，我查了三十几家。”
“查到几个有问题的。”
“三家壳公司，一家担保公司，一家小贷公司。”
方鸣低低吹了声口哨。程锦安静伏案记录，眼镜再度滑落，这次抬手自行推回。沈清辞余光瞥见，并未多言。
周六，两人去往石怀青住处。
今日无需包饺子，只需吃现成的。石怀青提前包好速冻，二人抵达时，直接下锅烹煮。沈清辞立在厨房门口，看着石怀青掀开锅盖。沸水蒸腾，白雾翻涌，模糊了眼前人影。
“清辞。专项审计部怎么样了。”
“三个人都到位了。正在做第二个项目。”
“什么项目。”
“城北一个安置房项目。审总包的分包合同。”
石怀青持漏勺轻搅锅内浮沉的饺子。“分包合同最容易出问题。”
“嗯。已经发现两处重复计价了。”
石怀青捞起饺子沥尽汤水，盛入白盘。“你的人怎么样。”
“林晓利落高效，方鸣心思缜密，程锦踏实认真，只是容易紧张。”
“你教她。”
“在教。”
石怀青端着饺子转身，深深看她一眼。“你带人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是自己查。现在你是让人会查。”
沈清辞接过餐盘。“审计不是一个人的事。”
“嗯。你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一队人。”石怀青捞出第二盘饺子。
客厅里，顾深静静摆放碗筷，三双筷子、三个小碟整齐排布，醋瓶置于正中。电视轻声播放着节目，氛围静谧。石怀青端餐而出，三人落座用餐。
“城北那个项目，施工方是谁。”顾深夹起一枚饺子。
“省建三公司。”
“口碑还行。”
“总包合规稳妥。分包里有几家陌生单位，资质存疑。”
他抬眼看向她。“查了？”
“查了。其中一家法人，与纪怀德昔日名下企业存在关联。”
他放下筷子。“又是他。”
“不是他本人。是他遗留的合作人脉。纪怀德身陷囹圄，但他的关系网，依旧盘踞在行业里。”沈清辞蘸取少许香醋，“所以查完个案，从来不是终点。”
石怀青默然夹饺，不再言语。三人安静吃完三盘饺子。
入夜返程，车子停在楼下。夜色浓稠，街灯次第亮起，橘黄柔光铺满楼栋墙面。沈清辞解开安全带，静坐未动。
“顾深。”
“嗯。”
“今天在你妈家，你几乎没说话。”
“你们在说审计，我听。”
她唇角微动。“你听懂了？”
“没全懂。但知道你和你的团队在做什么。”
她抬眸望他。他背靠座椅，街灯勾勒出利落深邃的侧脸轮廓。右手轻搭方向盘，无名指那道陈旧疤痕，在光影里清晰纤长。
“你以前说，你爸话少，做事稳，不解释。”她说。
“嗯。”
“你不解释。但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侧头看向她，目光沉静。“你做什么，我都看着。”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他掌心微凉，她轻轻收紧指尖。他即刻翻转手掌，稳稳回握。
归家换鞋，窗台上的绿萝藤蔓肆意垂落，直抵地面。她屈膝蹲下，将最长的一截藤蔓轻轻绕回花盆边缘。枝叶间抽出数片崭新嫩叶，色泽嫩绿，层层簇拥。
顾深静立她身后。她起身转身看向他。
“顾深。”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没有刻意铺垫说辞，只是心底笃定，恰逢其时。四个月前墓园之中，她那句“我跟顾深在一起，您放心”，是说给江宇的宽慰。此刻这句话，是说给彼此的笃定。
他深深看着她。厨房暖黄灯光洒落，映亮她眼底澄澈的光亮，细黑镜框衬得眉眼愈发清明。
“你抢了我的台词。”他说。
“什么。”
他从口袋取出一只深蓝色绒面小盒，轻轻打开。一枚素圈钻戒静静陈列，钻面小巧精致，在暖灯折射下熠熠生辉。
“买了多久了。”
“三个月。”
她凝望着戒指。三个月前，翡翠湾尚未封顶，他便早已备好这份心意。
“你一直在等什么。”
“等你开口。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取出戒指，“但你先说了。所以不用再等了。”
她伸出左手，指尖微颤，却没有半分退缩。他轻柔将戒指套入她无名指，尺寸贴合分毫不差。她垂眸看着指间光亮，抬手轻推眼镜，镜片后的眼底泛红，却始终未落泪。
“三个月。”她轻声重复。
“嗯。”
“你就不怕我不问。”
“不怕。”他攥紧她的手，语气笃定，“你是沈清辞。你总会走到这一步。”
她别过脸，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俯身低头吻落。她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角。指间钻戒微凉，贴着肌肤，清晰真切。
窗台上的绿萝静静伫立，被绕回盆边的藤蔓，叶尖始终朝向窗外光亮。夜色笼罩历城，万家灯火绵延铺展，远处塔吊缓缓转动，沉稳不休。
周五上午，两人前往民政局登记结婚。
大厅人流稀疏，排队十余分钟便办理完毕。填表、拍照、核验、盖章，流程简洁顺畅。红色结婚证递来的瞬间，沈清辞低头翻开。照片里，她戴着细黑框眼镜，眉眼沉静。顾深立在身侧，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温和内敛，唯独她能清晰捕捉。
走出民政局，天光澄澈明朗。她立在台阶上，手持小红本，微微眯眼望向晴空。
“顾深。”
“嗯。”
“走吧。”
“去哪。”
“去工地。今天城北项目第二次进度款审核。”
他静静看她两秒，唇角微动。“婚后第一天，去工地。”
“审计不等人。”
他启动车辆。沈清辞落座副驾，翻开城北项目台账。挡风玻璃上那道浅弧在日光下淡若无形，却始终清晰存在。
一周后，两人搬入城东新居。
新居格局更为开阔，书房并排摆放两张书桌。靠窗那张属于沈清辞，整齐摆放着电脑、计算器与蓝色文件夹。靠墙那张属于顾深，陈列着报表、合同与签字笔。两张书桌中间的墙面悬挂白板，城北项目完整的资金链图清晰绘于其上。窗台上并排放着两盆绿萝，一盆是养了许久的老株，藤蔓修长；一盆是新分的幼苗，叶片鲜嫩。两株绿植同向生长，枝叶尽数朝向窗外光源。
苏晚前来新居做客，进门环视一周，最终驻足书房门口，看向墙面白板。
“你们把白板挂家里。”
“方便随时梳理项目。”
“你俩晚上在家，还要开案情分析会？”
沈清辞在厨房煮饺。“偶尔会梳理工作。”
“天呐。”苏晚走进厨房，“沈合伙人，你婚后生活就是审计加包饺子。”
“还有煮面。”
“顾深呢。”
“他在书房看报表。”
苏晚靠在厨房门框，笑着感慨。“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沈清辞捞出饺子沥水，盛入餐盘。“吃饭了。”
年末除夕，石怀青前来新居过年。
依旧是熟悉的分工，沈清辞擀皮，石怀青包饺子，顾深按剂子。林晓、方鸣、程锦也主动前来过年。林晓提前问询：“沈姐，过年去您家蹭饭行吗？”沈清辞应声应允。方鸣自带白酒，程锦拎来一盆君子兰，清新雅致。
七人围坐客厅，电视播放着春晚，氛围热闹温和。窗台上三盆绿植错落摆放，两盆绿萝搭配一盆君子兰，修长藤蔓垂落，叶片在暖灯下油亮翠绿。
石怀青端坐沙发正中，手持茶杯闲适落座。苏晚与林晓闲聊造价师考试，林晓说道：“去年过了两门，今年还得考两门。”苏晚笑道：“你问清辞，她当年一次性全科通过。”方鸣在旁偶尔搭话。程锦静坐角落，端着热茶，眼镜再度滑落鼻梁，抬手轻轻推回。
沈清辞立在厨房门口，望着客厅笑语融融的众人。顾深缓步走来，站在她身侧。
“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过年在你妈家，只有三个人包饺子。”
“今年多了一桌人。”
“嗯。多了四个。”
他抬手，拭去她镜片沾染的少许面粉，指尖在她眼尾轻轻停顿一瞬。
“以后每年，都会更热闹。”
她抬眸望他，厨房暖光温柔笼罩他的眉眼，唇角浅扬，暖意融融。
屋外传来跨年倒计时声响。电视里主持人高声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夜空之上，烟花骤然升空，轰然绽放。明亮火光掠过窗台，照亮绿萝枝叶，转瞬又归于柔和夜色。
“新年快乐。”他低声道。
“嗯。”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新年快乐。”
厨房锅台摆放着剩余饺子，盖帘上码好明日一早的食材。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资金箭头，被新年灯火温柔映照。书房两张书桌并排而立，她的蓝色文件夹与他的签字笔静静相依。
绿萝枝叶间，又抽出几卷新生嫩芽，尚未舒展，紧紧蜷缩，叶尖执着朝向窗外光亮。
窗外烟花接连绽放，一声声轰鸣响彻夜空，一蓬蓬绚烂火光铺满天际，点亮整座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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