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周一清晨，沈清辞抵达公司时，陈敏已然坐在办公室内。
她抬手敲门，应声而入。陈敏抬头，摘下眼镜轻置于桌面。沈清辞在对面落座，将帆布包放在脚边。
“陈总，上次您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陈敏静静看着她。
“我接。”
陈敏背靠椅背，沉默注视她数秒，唇角微微扬起。笑意褪去客套，发自真心。
“我以为你还要再想一个月。”
“想了。但没什么好再想的。”
“条件呢。”
“专项审计部。我带三个人，自己招。项目我自己选。翡翠湾做完之前不接新项目。”
陈敏执笔，在便签纸上落笔写字。“办公室在六楼。原来法务那间，窗户朝南。人你自己招，编制挂在我下面。薪资结构我们另外谈，但肯定比你现在的级别高。”
沈清辞轻推眼镜。“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一号。翡翠湾的活你继续做，过渡期两个月。”
“好。”
陈敏将便签纸递出。“恭喜，沈合伙人。”
沈清辞接过便签，目光落在纸面潦草的字迹上，清晰可辨：专项审计部，601室，下月一日。她将便签对折收好，放进帆布包外侧口袋。
“还有一件事。”陈敏说。
“什么。”
“当初你查振新建材的时候，我让你先放一放。你放了。后来你又捡起来了。”
沈清辞默然不语。
“我那时候觉得你太轴。现在觉得，轴是对的。”
沈清辞起身。“谢谢陈总。”
陈敏抬手示意，重新戴上眼镜。沈清辞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寂静无声，暖气管道内水流汩汩作响。她立在原地，指尖攥着帆布包背带，静站数秒，才迈步走回工位。
正午时分，苏晚前来公司。
她手中没有如常拎着奶茶，而是提着两杯咖啡。一杯摆到沈清辞桌面，一杯握在自己手中。沈清辞看向咖啡杯，又看向苏晚。苏晚素来不爱咖啡，总嫌味苦。
“你今天怎么喝这个。”
“因为你今天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陈总发了朋友圈。‘恭喜沈清辞晋升合伙人’。”苏晚翻转手机，递到她眼前。
沈清辞轻推眼镜。她从未关注过陈敏的朋友圈。苏晚拉过椅子落座，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蹙，随即放下杯子。
“沈合伙人。”
“别闹。”
“请吃饭。”
“好。”
“什么时候。”
“翡翠湾第九笔进度款审完。”
苏晚背靠椅背。“你现在是合伙人了，还是先把进度款审完再请客。”
“审计不审完，当什么合伙人。”
苏晚静静看她片刻，再度端起咖啡饮用。依旧蹙眉，却没有放下。“你变了。但还是你。”
下班时分，顾深准时前来接她。沈清辞上车系好安全带。他启动车辆，却没有即刻驶离。
“陈总那边。”
“接了。”
“条件谈了吗。”
“谈好了。专项审计部，三个人，下个月一号开始。翡翠湾继续做完。”
他微微颔首，挂挡起步。车子驶入主路，街灯次第亮起，橘黄光影一道道掠过挡风玻璃。她背靠座椅，指尖轻按帆布包外侧口袋。折成方块的便签藏在其中，纸边棱角硌着指尖，触感清晰。
“顾深。”
“嗯。”
“你上次说，我查的每一步你都看着。”
“嗯。”
“以后不只是我一个人查了。是带人查。”
他目视前路，唇角微动。“你教他们怎么查。”
“嗯。”
“他们学得会么。”
“学得会。审计不难。难的是不松手。”
他沉默不语。车行过路口，转弯瞬间，方向盘在他掌心平稳转动。路灯光影掠过，他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倏然一闪，转瞬隐没。
“你不松手。他们就不松手。”他说。
她别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入夜，石怀青的电话打了过来。这一次，她拨通的是沈清辞的号码，而非顾深。
“清辞。听说你升合伙人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好好做。”
“好。”
“审计这一行，能做合伙人的都是不松手的人。你适合。”
“谢谢阿姨。”
“周末过来包饺子。”
“好。”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前。绿萝抽出几片嫩绿新叶，蜷缩在旧叶之间，尚未舒展。她将垂落地面的藤蔓轻轻拢向盆边，没有缠绕，只轻轻贴合花盆边缘。
顾深从书房走出，静立在她身后。“我妈打的？”
“嗯。她说周末去包饺子。”
“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他立在她身侧，望向那盆绿萝。“她把你的号码存了。”
“早就存了。”
“以前她打给我。现在打给你。”
她侧头看他。“你吃醋了。”
“没。”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觉得，她喜欢你。”
“嗯。”
“以前她不喜欢任何人。”
沈清辞没有应声。他抬手轻搭在她肩头，力道极轻。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暖灯映照绿萝枝叶，色泽油亮温润。
周三，沈清辞前去查看新办公室。
六楼601室，原属法务部，空置两月有余。窗户朝南，午后日光充足。办公桌靠窗摆放，书架贴墙而立，墙面早已装好白板。她站在门口打量片刻。
“够大。”顾深立在她身后。
“三个人，刚好。”
“白板比家里那块大。”
“嗯。够画更大的图了。”
她迈步走入室内，立于窗前。六楼视野开阔，能够俯瞰城市天际线，远处塔吊缓缓转动。翡翠湾工地正在那个方向，五层混凝土框架笔直矗立，在冬日日光下线条冷硬。
“下个月一号开始招人。”她说。
“标准是什么。”
“会查账。会去现场。不松手。”
“三个。”
“嗯。”
他靠在门框上。“第一个是谁。”
“还没想好。可能从公司内部调，可能外面招。”
“你面试的时候会问什么。”
她转身看向他。“给他们一份合同。让他们找出问题。”
他唇角微动。“和第一次见我一样。”
“你那时候给我一份合同，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问了什么。”
“‘这笔账，你查过原始凭证么。’”
“你答了什么。”
“‘我会补查。’”
她轻推眼镜。“现在我会问别人了。”
周五下午，苏晚陪她前往六楼收拾办公室。
两人摆正桌椅，擦拭书架，撕掉白板表层的保护膜。苏晚站在白板前，抬手轻敲板面。
“这块比你家那块大多了。”
“够画整个项目的资金链。”
“你第一个案子查什么。”
“还不知道。”
“周建国那种？”
“不一定。看什么项目。”沈清辞将椅子推至桌下归位，“不只是查出问题的案子。从项目开始就跟着审计，不让问题发生。”
苏晚看着她。“你以前是查出问题。现在是不让问题发生。”
“查出问题是审计。不让问题发生也是审计。”
苏晚靠在白板旁侧。“沈合伙人，你变了吗。”
沈清辞摆正桌面笔记本。“没变。还是那副眼镜。”
“眼镜没换。但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说‘这份合同有三个问题’。现在你说‘三个人，够了’。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带人。”
沈清辞微顿，轻推眼镜。“带人也是审计。不是换个头衔，是换个方式。”
苏晚笑了笑。“那请我吃什么。”
“饺子。”
“又是饺子。”
“我自己包。”
“那行。”
周六，两人前往石怀青家中包饺子。
沈清辞擀皮，顾深按剂子，石怀青包饺子。三人围立案板，默契一如从前，动作却愈发娴熟顺畅。顾深按剂子的手法早已无需旁人照看，掌心放平、均匀发力，剂子圆润规整，中间厚、边缘薄。沈清辞擀皮速度更快，擀面杖反复滚动，面皮在掌心匀速旋转，厚薄均匀。
石怀青摆放包好的饺子。“清辞。”
“嗯。”
“新办公室怎么样。”
“窗户朝南。白板够大。”
“人招了吗。”
“下个月开始招。”
石怀青点头，拿起新的面皮。“招什么样的人。”
“会查账，会去现场。”
“还有呢。”
沈清辞递出擀好的面皮。“不松手。”
石怀青看她一眼，捏合饺子收口。“你呢。翡翠湾做完之后，你自己还查案子吗。”
“查。但不是我一个人查。我带人查。”
“嗯。你教他们怎么查，他们学会了自己查。你查得过来吗。”
“查不过来。但有人接着查，就查得过来了。”
石怀青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拍掉掌心面粉。“你上次说，周建国的案子判了。但还有下一个周建国。”
“嗯。”
“你怕吗。”
沈清辞动作微顿，轻推眼镜。“怕。但不做，更怕。”
石怀青望向她，随即侧目看向顾深。顾深立在一旁，手中握着擀面杖。石怀青收回目光，拿起盖帘。“这句话，他爸也说过。”
厨房瞬间安静。锅里沸水咕嘟作响，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整片窗玻璃。沈清辞看向石怀青，水雾朦胧了她的侧脸轮廓，手上动作未停，将饺子逐一整齐码放在盖帘之上。
午后，两人返程归家。车子停在楼下，天色尚未暗沉。冬日黄昏漫长，落日沉落之后，天际铺着一层浅淡橘黄，缓缓褪散。
她没有立刻下车，他也没有熄火。两人静坐车内，挡风玻璃上那道细微弧线，在暮色里淡得几乎看不清。
“顾深。”
“嗯。”
“你妈今天说，你爸也说过那句话。”
“嗯。”
“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背靠座椅，目视前路，沉默片刻开口。“话少。做事稳。不解释。”
她静静看着他。暮色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线条。他右手轻搭方向盘，无名指的旧疤在微弱天光里近乎隐匿。
“你像他。”她说。
他侧头看她。“你也像。”
“我又不是话少的人。”
“你不解释。做了就做了。”
她没有接话。他抬手，轻轻拂去她眼镜上沾着的细绒毛。动作极轻，指尖在她眼尾短暂停留一秒，随即收回。他启动车辆，平稳倒车入位。
“晚上吃什么。”
“昨天的饺子。”
“还剩多少。”
“够两顿。”
“那明天也吃饺子。”
“行。”
两人下车上楼。楼道声控灯随脚步声亮起，光影逐层向上蔓延。家中窗台的绿萝长势正好，新生的嫩叶完全舒展，嫩青透亮，稳稳朝向窗外光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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