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宣判落幕，日子重回平稳节奏。
沈清辞递交翡翠湾第八笔进度款审核报告，陈敏签字确认。第九笔进度款申请尚未送达，她难得空出几日空闲。工地施工进度平稳，马工发来的现场照片里，大楼主体已出地面五层。层层叠叠的灰色混凝土框架笔直向上，与冬日萧瑟光秃的林木相映，线条冷硬凌厉。
周四入夜，她拨通石怀青的电话。
“阿姨，周六去扫墓。”
“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去完回来包饺子。”
石怀青静默片刻。“行。”
挂断电话，沈清辞走进厨房烧水。水壶沸水翻滚，发出细密的咕嘟声。她从橱柜取出两只水杯，一蓝一白，蓝色是顾深的，白色是她的。茶叶置于柜层高处，她踮脚抬手，没能够到。顾深从书房走出，抬手取下茶叶罐，递到她手中。
“周六扫墓。”
“嗯。”
“跟你妈说了。”
“说了。”
他静立厨房门口，看着沸水蒸腾。热气袅袅升腾，蒙上整片窗玻璃。他抬指在雾气上划开一道长线，自左至右利落贯通。转瞬，新的雾气缓缓覆上，将那道痕迹彻底模糊。
周六清晨，天色灰白暗沉。
沈清辞身着深灰色大衣，围上一条素色围巾。顾深穿一身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内里装着香火、打火机与一小瓶白酒。她侧目扫过布袋，未曾多言。两人下楼，驱车出发。
车子驶上高架时，朝阳尚未升起。道路两侧林木尽数落尽枝叶，光秃枝桠肆意伸向灰白天际。挡风玻璃上那道细微弧线，在暗沉天光里淡得近乎隐匿，她却始终清晰知晓它的位置。
城郊陵园距市区四十分钟车程。抵达时将近九点，停车场只零星停着两三辆车。石怀青已然等候在陵园门口，一身黑色大衣，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她看向二人，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步入园内。
江宇的墓碑坐落于陵园东侧，毗邻一排青松。碑体小巧，通体灰色花岗岩，镌刻着姓名与生卒年份。墓前留存着上次祭拜的花束，花瓣干枯蜷缩，褪成深褐色。石怀青拾起枯花，轻轻放入旁侧垃圾桶。沈清辞从布袋取出新的祭拜花束，三枝白菊，以报纸规整包裹。她屈膝蹲下，将花束端正摆放在墓碑正前。
顾深蹲至墓前，抬手点燃香火。打火机连续按压三次，才燃起明火。细细青烟从香头袅袅升起，被冷风扯得歪斜四散，悄然消散。他将香火稳稳插入香炉，起身伫立。石怀青立在他身侧，静静凝视墓碑。
“江宇。”石怀青开口，声线平缓低沉，“周建国的案子判了。七年。”
冷风穿林而过，松叶摩挲，沙沙作响。
“清辞查的。从翡翠湾的供应商开始查，查了三个月。”石怀青稍作停顿，“你当年的事，现在有人查清楚了。不是你的问题。是审计的问题。”
沈清辞静立顾深身侧，默然不语。冷风掀起围巾一角，她抬手轻轻按住。
石怀青后退半步，侧目看向顾深。顾深迈步上前，屈膝蹲下。他一言不发，指尖轻贴墓碑，缓缓抚过碑上江宇的姓名。指腹顺着笔画，从左至右逐一描摹。他右手无名指的陈旧疤痕，在灰白天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片刻后，他起身退至沈清辞身旁。两人并肩立于墓前，姿态沉静，一如上次。
石怀青先行离开。她告知二人，山下旧同事约茶，中午准时归来包饺子。沈清辞轻轻点头。石怀青走出数步，回头望向她。
“中午包饺子。你擀皮。”
“好。”
石怀青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消散，最终归于寂静。
墓前只剩沈清辞与顾深二人。风掀起她的围巾，顾深抬手，替她将边角轻轻掖好。她的目光始终落于墓碑之上，方才被指尖描摹过的字迹，拂去了表层浮灰，露出花岗岩原本的深灰底色，清晰分明。
“顾深。”
“嗯。”
“我想跟叔叔说几句话。”
他看她一眼，应声应允。“嗯。”
他后退两步，静立青松旁侧，留出独处空间。沈清辞屈膝蹲下，手肘轻抵膝盖。墓前白菊随风轻晃，香火燃至半截，灰白烟灰静静积在香炉底部，落得无声无息。
“江叔。”她轻声开口，语调极轻，“我叫沈清辞。做审计的。”
清风掠过林间，她稍作停顿，再度开口。
“顾深说您也是做工程的。结构师。青山绿洲是您设计的。”
又是短暂静默。
“我查了当年的审计报告。那份报告被改了。不是您的问题。是被别人改的。那个人叫赵德明，他说了实话。法院也认定了。”
她垂眸望着身前白菊，单薄花瓣透过细碎天光，近乎通透。
“案子判了。纪怀德判了十二年，周建国判了七年。您的事，也查清楚了。”
她缓缓起身，静立数秒，再度轻声开口，语调愈发柔和。
“我跟顾深在一起。”
松风阵阵，枝叶暗影在碑面轻轻摇曳。
“您放心。”
她后退两步，转身回望。顾深立在树下，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云层散开，阳光穿透层叠云霭，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他迈步上前，站回她身侧。两人并肩凝望墓碑，香火燃尽最后一截，灰白烟灰簌簌坠落，散入香炉。清风过境，尽数吹散残余烟缕。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他掌心收紧，稳稳回握。
返程上车时将近十一点。天光大亮，阳光穿透挡风玻璃，将那道细微弧线照得清晰醒目。沈清辞静坐副驾，默然无言。顾深启动车辆。
“中午包饺子。”
“嗯。”
“我妈擀皮比我快。”
“嗯。”
“你按剂子。我擀皮。”
“行。”
车子驶离陵园山路，转弯瞬间，树影缝隙间的阳光错落洒落，一道道映在挡风玻璃上。顾深目视前路，平稳驱车。沈清辞背靠座椅，抬手微调空调出风口，暖风徐徐吹拂，裹住她的指尖，暖意绵长。
“顾深。”
“嗯。”
“阿姨说中午包饺子，你擀皮还是我擀皮。”
“你擀。我按剂子。”
“你按剂子练得怎么样了。”
“够用了。”
她唇角微动，别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两人到家时，案板上早已备好面粉。顾深洗净双手，立于案板前。沈清辞系上围裙，将面粉倒入面盆。石怀青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水慢慢加。”
“知道。”
她分次加水、搅拌、揉面，掌根按压折叠，反复揉搓。面团在掌心渐渐变得细腻柔软、紧实光滑。石怀青看了一眼，不再多做提点。面团静置醒发时，顾深上前操作，切下一块面团，搓成长条，均匀分切剂子。他掌心放平，垂直按压，剂子规整圆润，中间厚实、边缘纤薄，手法远比往日娴熟稳妥。
石怀青侧目一瞥，默然不语。沈清辞手持擀面杖，反复滚压，面皮在掌心匀速转动，厚薄均匀、形状规整。速度比除夕那日更快，品相也更圆润。三人围立案板，各司其事，氛围安静温热。
“清辞。”石怀青摆放包好的饺子。
“嗯。”
“赵家项目的审计做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翡翠湾还没做完。”
“做完之后呢。”
沈清辞递出擀好的面皮。“陈总问我要不要做合伙人。”
顾深按压剂子的动作骤然微顿。石怀青手上动作未停，从容拿起面皮。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在考虑。”
石怀青轻轻点头，捏合饺子收口。“审计挺好的。合伙人也不错。”
沈清辞没有应声，低头继续擀皮。饺子馅是经典的白菜猪肉馅，和除夕所用馅料一致，由石怀青亲手调制，咸淡恰到好处。熟悉的味道落在味蕾，温和安稳。
用餐过后，沈清辞在厨房洗碗。石怀青立在一旁擦拭碗碟，场景一如除夕那日。水龙头流水潺潺，两人静默无言，氛围恬淡安宁。洗净最后一只碗，石怀青擦干碗身，整齐收纳进碗柜。
“清辞。”
“嗯。”
“今天在墓地，你跟江宇说的话，我听到了一句。”
沈清辞抬手擦了擦围裙，指尖微顿。
石怀青看向她，语气平和。“你说，你跟他在一起。让他放心。”
沈清辞默然不语。
“江宇要是还在，会喜欢你的。”石怀青解下围裙，挂入门后挂钩，“不是因为你帮他查清了案子。是因为你做事稳。做人，也稳。”
沈清辞静立厨房，手中还握着洗碗布。石怀青从她身侧走过，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轻落，短暂停留，随即缓缓收回。
午后，两人归家。车子停在楼下，日头已然西斜。暖橘色余晖铺满楼栋墙面，将冷硬的灰色混凝土衬得温润柔和。她松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顾深。”
“嗯。”
“陈总问我要不要做合伙人。我想接。”
他侧头看向她。“想好了？”
“想好了。翡翠湾做完之后，陈总说成立一个专项审计部，我负责。不是换个头衔，是换个方式做事。带团队，培养新人。审计这一行，一个人查不了所有的事。”
他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夕阳落在她脸上，她抬手轻推眼镜。
“今天在墓地，我跟你爸说，案子判了。但我没跟他说的是，这件事还没完。不是周建国的案子没完，是这一行，还有下一个案子，还有下一个周建国。”
她稍作停顿，目光澄澈坚定。
“我想做那个查下去的人。”
顾深深深凝望她。夕阳穿透眼底，眸色浅淡清亮，澄澈纯粹。
“你一直就是那个人。”他说。
她别开脸，指尖轻扶镜框，微微定住。他启动车辆，平稳倒车入位，熄火停车。解开安全带后，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镜框上沾着的一根细绒毛。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在她眼尾短暂停留一秒。
“下车。”
“嗯。”
入夜，沈清辞将蓝色文件夹从帆布包中取出，归置到书柜最下层。不是封存遗忘，是妥善归档。桌面依旧摆放着翡翠湾的项目资料，第九笔进度款申请报告已然送达，明日便可启动审核工作。全新台账、全新数据、全新工作，有序衔接。
顾深立在书房门口，双手端着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温度温热适宜。她抬手抿了一口，低头继续核对台账。
他静立她身后，默然观望片刻。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安然垂落，那根屡屡垂地的枝条，她再三绕回盆边，却始终向外舒展，执着朝向窗外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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