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庭审落幕的几日里,沈清辞依旧照常到岗工作。
翡翠湾第八笔进度款审核报告周三截止提交,她周二便写完初稿。三十七页附件,通篇核对两遍,确认无误后,她在尾页落下签名。落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顿。陈敏途经工位,侧目扫过一眼,未发一言,径直离开。
周三上午,李警官的电话如期而至。
“沈工,法院那边通知了,下周一宣判。”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笔。“这么快。”
“这个案子证据链清楚,庭审也没什么争议,法院不需要太长时间评议。周建国最后认罪了,也加快了流程。”
“大概什么结果。”
“检察院建议的是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两罪并罚,具体刑期看法官。参考同类案件,应该在五到八年之间。”
沈清辞握着手机,默然不语。窗外飞鸟掠空,灰白色羽翼起落,最终停落在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
“沈工?”
“在。”
“宣判那天你来吗。”
“来。”
挂断电话,她后背轻靠椅背。办公室暖气充足,窗玻璃凝着一层均匀水雾。她抬手在水雾上划出一道笔直长线,水珠顺着线条缓缓滑落,纤细水痕,像极了挡风玻璃上那道固定的弧线。
她给顾深发送消息:下周一宣判。
他秒回:好。
她补充一句:李警官说五到八年。
他依旧快速回复:嗯。
傍晚下班,顾深驱车前来接她。她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启动车辆,静静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李警官说五到八年。”
“你之前估计是多少。”
“没估计过。我只是查。”
他启动车辆。暮色沉沉,挡风玻璃上的弧线痕迹淡得近乎隐匿,副驾视角却恰好能清晰看见。无需刻意探寻,目光落处,便定格在那一处。
车行过路口,她忽然开口。
“他说他对不起赵家项目上那些人。”
顾深侧头看向她。
“庭审的时候,周建国最后陈述。他说‘我对不起赵家项目上的那些人’。没说对不起谁。没说名字。”
“你在想他说的是谁。”
“嗯。”
“可能是工人。可能是赵德芬。”
“也可能只是说给法官听的。”
顾深没有接话。车辆驶入高架,沿路路灯次第掠过车顶,光影连绵不断。沉寂片刻,他缓缓开口。
“不管他说给谁听的,证据是真的。”
她轻轻点头。
周四,石怀青致电过来。
“清辞,下周一宣判。”
“嗯。李警官说了。”
“宣判之后,你们去给他爸扫墓。”
“好。”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声音平稳落地。“判决结果出来,不管几年,这件事就算结了。他爸的事结了,周建国的事也结了。”
沈清辞握着手机,指尖轻叩机壳。“阿姨,您那天去吗。”
“去。”
“旁听席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知道。”
挂断通话,她走到窗边。新换盆的绿萝藤蔓又抽出一截新枝,叶尖探出花盆边缘,始终朝着窗外光亮的方向生长。她抬手,将蔓延的藤蔓轻轻绕回盆边。
周五,苏晚来公司找她。
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出一杯给沈清辞,自己插好吸管小口喝着。沈清辞接过,抿了一口,温度温热刚好。苏晚拉过一把椅子,在工位旁落座。
“下周一宣判。”
“嗯。”
“五到八年。”
“嗯。”
“你觉得够吗。”
沈清辞放下奶茶杯。“不是我觉得够不够的问题。是证据能证明什么。”
苏晚咬着吸管轻叹。“你还是这样。”
“什么样。”
“查了三个月,最后一句‘不是我觉得够不够的问题’。”
沈清辞没有接话,再度端起奶茶抿了一口,随即翻开翡翠湾材料进场台账,投入工作。苏晚静坐片刻,将空奶茶杯丢入垃圾桶。
“案子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沈清辞笔尖微顿。“翡翠湾还没做完。”
“做完之后呢。”
“没想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晚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还得加班。周一下午我请假陪你去。”
“好。”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望向她。“清辞。”
“嗯。”
“他那天在旁听席上,一直看着你。不是看着法庭,是看着你。”
沈清辞默然不语。苏晚转身离开办公室。
周六,两人一同前往超市采购。
并无特殊缘由,只是家中冰箱空空如也。顾深推着购物车,沈清辞走在前侧,逐一挑选食材放入车中。白菜、五花肉、鸡蛋、面条、番茄、西兰花。她拿起一袋饺子粉,核对生产日期后放下,又换了一袋新的仔细比对。
“上次那袋还没用完。”
“快用完了。”
“还剩多少。”
“够包一顿的。”
她将饺子粉放入购物车。顾深推车紧随,行至调料区。她拿起一瓶醋,低头翻看配料表。他立在身侧,手掌搭在推车扶手上,右手无名指那道陈旧疤痕,在商超冷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酱油也没了。”她说。
“嗯。”
“上次你买的那种太咸。”
“那换一种。”
她挑了一瓶低盐酱油放入车中。两人继续前行,途经零食区时,顾深脚步微顿,随手拿起一包货品放入车内,动作自然。她未曾看清品类,回头看向他,他并未解释。
入夜,沈清辞在厨房包饺子。顾深站在一旁按压剂子,手法远比除夕那日娴熟。剂子规整,中间厚、边缘薄,虽算不上极致圆润,却已然无需旁人提点。
沈清辞掌心摊开面皮、放入馅料,指尖交替捏合褶子,从右至左层层叠压,收尾时拇指轻按顶端,动作流畅利落。
“下周一宣判。”她说。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她抬眸看他。他掌心放平、均匀发力,按压、轻转、再按压,整套动作沉稳规整。
“你按剂子的时候比以前稳了。”
“练了。”
“什么时候练的。”
“你不注意的时候。”
她低头继续包饺子,默然无言。他递来一枚压好的剂子,她抬手去接,指尖不慎相触。他指腹沾着细碎面粉,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周日下午,沈清辞在家重新翻阅那只蓝色文件夹。
并非心存疑虑,只是宣判前的最后一次复盘。她从首页逐页翻看,振新建材供应商登记表、虚假注册地址的工商截图、宏发商贸与鑫源商贸的关联资料、陈丽华提供的三笔五十万往来记录,备注栏那句“借款,挂往来款,实际未收回”清晰醒目。再到赵德芬整理的资金流向表、保险柜存档资料、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最后补齐闭环的银行流水证据。
翻至尾页,那行铅笔字迹依旧清晰:1999年10月20日,赵德明已知报告内容,未通知停工。十八小时后事故。
顾深走上前,静立在她身后。她合上文件夹,放进帆布包。明日无需携往法院,她依旧习惯性将它置于手边。
“三个月。”顾深说。
“嗯。”
“从振新建材到银行记录。”
“你也记住了。”
“你查的每一步我都看着。”
她背靠椅背,望向窗台。暖灯笼罩着整盆绿萝,静谧安然。那根屡屡垂落的藤蔓,她先后三次绕回盆边,却始终向外延展,朝着窗外光亮生长。
周一,晴。
沈清辞醒来时,顾深已在厨房忙碌。锅中清水沸煮,案板摆放两碗食材,鸡蛋静置碗边尚未下锅,场景与开庭那日别无二致。
“水开了再下蛋。”
“知道。”
她立在厨房门口,静静等候。清水先冒细泡,再翻涌成滚烫沸水。他打入鸡蛋,用锅铲轻推锅底防粘。面条下锅,她持筷轻轻搅动。两人并肩而立,静待面熟。窗外天色破晓,晨光清亮。
用餐完毕,她换上正装。深灰色西装搭配白衬衫,架着细黑框眼镜。顾深身着同款西装,颈间依旧是那条深蓝色细斜纹领带。两人静立于玄关片刻。
“走吧。”他说。
历城中院门口,石怀青已然等候。一身黑色大衣,静立台阶之上,手中拎着一只布袋。苏晚比往日更早抵达,手中奶茶已饮去大半。李警官身着制服,站在熟悉的门口位置,神色端正。
审判长入席,法槌清脆落下。
周建国被带入法庭。身形消瘦,西装宽松,领口纽扣未扣,依旧垂首立于被告席。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书,字字清晰,入耳分明。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罪名均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再度落下,尘埃落定。
周建国被法警带离,途经旁听席时脚步微顿。他抬眸看向沈清辞,目光无声交汇,未发一言,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沈清辞静坐原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下一瞬,顾深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反手抬手,稳稳握紧。
走出法院,日光炽亮,铺满整段台阶。石怀青抬眸望天,微微眯起双眼。
“七年。”她说。
“七年。”沈清辞应声。
“够了。”
石怀青不再多言,转身坐上出租车离开。苏晚立在身侧,手中握着空奶茶杯。
“清辞。”
“嗯。”
“结束了。”
“嗯。”
苏晚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沈清辞抬手,轻拍她的后背回应。
返程车上,顾深平稳驱车。强光铺满挡风玻璃,那道细微弧线在日光里近乎彻底消融。她背靠座椅,摘下眼镜放在腿上。沉寂片刻,她缓缓开口。
“你上次问我,案子结束之后想做什么。”
“嗯。”
“去给叔叔扫墓。”
他侧头看向她。她目视前方,未曾转头。透亮日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勾勒出她清晰的面部轮廓。
“好。”他说。
车子驶上高架。历城冬日未消,却恰逢万里晴空,阳光和煦。她重新戴好眼镜,望向远方。
高架绵长,径直延伸向城市尽头。远处楼盘施工现场,塔吊缓缓转动。她望着那一幕,想起三个月前初至翡翠湾工地的场景。彼时基坑尚未完工,她和马工站在围挡之外,翻阅施工日志。那时的她,从未预想过一桩普通的审计核查,会牵扯出层层暗流,牵出尘封多年的旧案,揪出隐匿已久的周建国。
但她自始至终笃定一件事。
那份合同,有问题。
所以她逐一核查,步步深挖。
顾深的手掌再度覆上她的手背。她反手握紧,贴合相扣。他手指修长,无名指那道旧疤轻抵她的指节。窗外高架前路无垠,延伸向远方,路途漫长,方向却始终清晰坚定。
“晚上吃什么。”
“昨天的饺子。”
“还剩多少。”
“够一顿。”
“行。”
车子驶离高架,转弯瞬间,光影偏移。挡风玻璃上那道细微弧线骤然清晰,细细弯弯,静静嵌在玻璃之上。沈清辞凝望片刻,转头看向窗外明朗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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