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赵德芬在周三下午被押回历城。
沈清辞走出陈敏办公室，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顾深的消息：人到了。她扫过文字，将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驻足。历城冬日的天空是一片单调的灰白，无云无阳，视野空旷压抑。她静立片刻，转身回到工位，继续审核翡翠湾施工合同。
下午四点，李警官的电话接入。
“沈工，赵德芬的初审做完了。她交代了一些情况，跟你之前查到的线索有关联。”
“哪方面的？”
“资金。她承认赵家这些年通过小贷公司和担保公司转移了一部分资金，经手人是周建国。但她没有书面证据，都是口头交代。”
“周建国知道她被抓了吗。”
“应该知道了。今天上午他的小贷公司有人来打听消息。具体是谁来打听的，我们还在查。”
沈清辞单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笔在笔记本落下二字：打听。“李警官，赵德芬的交代能作为证据吗。”
“目前只能算线索。要转化成证据，需要书证或者另外的人证。她说周建国那边有几个会计可能知情，但名字她说记不全。”
通话结束，沈清辞将那两个字圈重。打听。周建国主动打探赵德芬的口供内容，足以说明他心存忌惮。但凡有忌惮，就必有破绽。
周四中午，苏晚拎着午餐来公司找她。
两份盒饭，一份红烧牛肉，一份番茄炒蛋。沈清辞选了番茄炒蛋，将牛肉盒饭推给苏晚。两人坐在茶水间小圆桌旁用餐，苏晚一边进食，一边刷着手机新闻。
“纪怀德明天收监。十五年刑期，不用外派，就在历城监狱服刑。”
“嗯。”
“赵德芬的事我听说了。她能咬出周建国吗。”
“她的口供只能算作线索，无法定罪。李警官需要实质书证或是第三方人证才能落地。”
苏晚嚼着饭菜，稍作思索。“那周建国现在什么状态。”
“一切照常。名下小贷、担保公司正常运营，工商、税务信息全无异常。”
“这就棘手了。合规在册的民营企业家，没有实锤证据，根本动不了他。”
沈清辞用筷子挑出盘中番茄吃尽，余下鸡蛋未动。“不用主动动他。等他自露马脚。”
“什么意思。”
“他已经慌了。赵德芬落网，他立刻派人打探案情，忌惮之心一目了然。人心一慌，行事必乱，出错是迟早的事。”
苏晚抬眼看她。“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顾深了，短句利落，语气沉稳，不带半分犹疑。”
沈清辞没有接话，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餐盒起身丢进垃圾桶。
下午，顾深开完恒远例会，顺路来公司接她。沈清辞上车时，他正在通话，音量压得很低。她隐约听见担保公司、工商变更几个关键词，没有出声，默默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静待。
通话结束，他启动车辆。
“李警官下午联系我。周建国名下的华信担保，昨天紧急做了一次工商变更，法人由周建国替换成王建国。”
沈清辞瞬间坐直身体。“具体时间。”
“昨天下午提交，今日系统更新公示。”
“他在紧急切割关联。赵德芬一落网，他立刻剥离自己的法人身份，摘除明面关联。”
“没错。正常工商变更流程需要三至五个工作日，他隔日办结，明显找人加急疏通了渠道。”
“这份加急本身就是最大破绽。合规经营的商户，不会仓促连夜变更法人。”
顾深侧头看她一眼。“李警官已将此事列为重点调查方向。”
车辆平稳驶过路口。沈清辞点开工商信息查询系统，输入潍城华信担保有限公司。法人信息已然更新，周建国的名字彻底替换为王建国。她截图存档，归入翡翠湾专项文件夹。
“他彻底慌了。”她说。
“嗯。”
“人一旦慌乱，只会错上加错。”
“嗯。”
车子驶入城市主路。挡风玻璃那道细微弧线，在灰白天光里并不显眼，却始终清晰存在，从未消失。
回到家，沈清辞没有立刻换鞋。她立在玄关，望向客厅两盆绿萝。分株的新盆抽出两片嫩新叶，藤蔓顶端卷曲，尚未舒展。老株藤蔓已然垂落至茶几边缘，最长的一截再生长少许，便会垂落地面。
她换鞋走近窗台，轻轻转动新盆绿萝，调整采光角度。顾深从厨房走出，端着两杯温水。
“明天周五，翡翠湾施工合同会签，你要去现场吗。”
“去。法务修订了合同第七页的变更条款，我需要现场核对确认。”
“李警官提醒，周建国那边大概率会有人主动接触你。”
“目的是什么。”
“试探我们的核查进度。”
沈清辞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温热刚好。“那就让他们来试探。”
周六上午，一通陌生来电打入沈清辞手机。
来电显示带有潍城区号。她迟疑一秒，按下接听。
“沈工吗？我姓刘，是潍城华信担保公司的。我们周总想约您吃个饭，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沈清辞将手机换到另一侧耳畔。“周建国周总？”
“对。”
“他找我什么事？”
“周总说想跟您聊聊翡翠湾项目的事。听说您这边对供应商审核有一些意见，周总想当面听听。”
沈清辞背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台绿萝上。“刘总，我与贵公司无任何业务往来。翡翠湾供应商审核针对施工方举荐单位，和华信担保没有关联。”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沈工，周总是一片诚意。您看——”
“替我谢过周总好意。我周末不安排工作饭局。”
挂断电话，沈清辞在笔记本清晰记录：周建国通过华信担保人员邀约吃饭，已拒绝。旁侧画下箭头，备注四字：刻意试探。
她将内容截图发给顾深。
他秒回：我也接到邀约了。
她微微一怔，打字追问：你那边怎么说。
他：推了。
她：同一拨人？
他：不是。我这边是华信小贷王姓人员联系。
她又问：你怎么回复的。
他：周末不安排工作应酬。
沈清辞看着对话记录，放下手机。周建国并非针对性试探单人，而是同时接触项目核心人员。他在试探翡翠湾审计的底线与核查深度。
下午，沈清辞出门采购食材，带回饺子粉、白菜与五花肉。归家时，顾深正在阳台通话。她没有打扰，默默将食材拎进厨房，洗手和面。
初始面团偏硬，她少量加水，反复按压折叠。掌心压实、对折、再压实，反复十余次，面团质感变得柔软细腻。
顾深结束通话走进厨房，看着她手中的面团。
“明天包饺子？”
“嗯。阿姨上次说和面要揉够时间才筋道。”
“她说的是三揉三醒。”
“我知道。第一遍揉好了，醒二十分钟。”
他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衣袖挽至手肘，指尖、案板上都沾着细密面粉。眼镜滑落鼻梁，她抬手用手背轻推，面粉蹭在镜片上，留下一小块浅白印记。
“你眼镜脏了。”
“没事。”
他抬手摘下她的眼镜，用衣角细细擦拭干净，重新为她戴好。视野瞬间清晰，她抬眸看向他，瞥见他衣角沾着一点面粉。
“谢谢。”
“嗯。”
他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厨房，看着她用保鲜膜裹好面团，放入盆中静置醒发。午后阳光落在窗台，绿萝叶片残留的水珠折射出细碎光点，清亮通透。
“清辞。”
“嗯。”
“周建国约饭一事，你怎么看。”
“他在全面摸底。想摸清翡翠湾审计的团队、核查进度，判断我们是否触碰到他的核心利益。”
“你觉得他摸到多少底了。”
“他清楚你我负责项目审计，知晓我们在核查供应商。但他完全不清楚，我们已经串联起他所有壳公司的关联链条。”
顾深背靠厨房门框。“那就继续藏好，不让他摸清虚实。”
“嗯。”
保鲜膜贴合面团表面，凝出一层细密水珠。沈清辞看着盆中静置的面团，暗自思忖明日包饺子，面皮可以擀得更薄，馅料多放一些。石怀青早前说过，饺子不必刻意规整，皮薄馅足，味道上乘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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