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翡翠湾施工合同会签会议，定在周一下午。
沈清辞清晨到岗，第一时间复核合同全文。法务修订了第七页的变更条款，她将新旧两个版本平铺在桌面，逐字比对差异。改动篇幅不大，却全部落在核心节点——变更签证审批权限、材料调价触发标准、暂列金使用流程。她用红笔圈出所有修订处，旁侧标注三字：可执行。
上午十点，陈敏让她进了办公室。
“翡翠湾的合同，今天下午会签？”
“是。施工合同、材料供应合同、监理合同，三份同步终审。”
“供应商名单最终定了？”
“已定。钢材选用宏远物资，水泥选用潍城华泰，其余供应商均为恒远往期合作单位，资质完备，无不良备案记录。”
陈敏微微颔首。“周建国那边，近期还有动作吗？”
“他完成了华信担保法人切割，将名下法人身份变更为王建国。上周六，其公司人员致电邀约我饭局，借口沟通翡翠湾项目事宜，已被我回绝。”
“顾深那边呢？”
“他也收到同类邀约，同样拒绝。”
陈敏背靠办公座椅，静静看着她。“清辞，你目前手里，有没有能彻底钉死周建国与赵家资金链的实证？”
“现有线索充足，但实证缺失。赵德芬口头供述周建国经手资金转移，无任何书面凭证。华信小贷三笔入账流水，仅能佐证宏发商贸与关联公司存在资金往来，无法直接锁定周建国个人涉案事实。”
“那就按兵不动。优先推进翡翠湾项目落地，周建国的事稳步核查。”
“我清楚。”
陈敏又看了她一眼。“你比从前沉稳太多。”
沈清辞指尖轻推眼镜，没有接话。
下午两点，翡翠湾项目会签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布局照旧，长条会议桌，八位参会人员悉数到场。顾深端坐主位，沈清辞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法务将三份合同最终版投屏展示，逐页宣读核对。施工合同第七条、材料供应合同第三条、监理合同第五条，所有重点条款她早已反复核验，全程静心聆听，未发现任何疏漏。
法务宣读完毕，会议室陷入几秒寂静。
“还有问题吗。”顾深开口询问。
全场无人应声。
“签字确认。”
施工方、监理方、恒远法务依次签字确认。最后一页材料供应合同审计确认页，推至沈清辞面前。她提笔，在审计负责人落款处缓缓落下字迹。沈清辞三字，落笔平稳，书写缓慢。笔尖摩擦纸面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她放下笔，抬手推了推眼镜。
顾深目光掠过她，落向会议桌众人。“散会。”
散会后的走廊里，沈清辞步履放缓。肩上帆布袋带子数次滑落，她抬手拉回，反复两次后，干脆抬手拎住袋身。顾深从身后快步走近，沉默地接过她的帆布袋，挎在自己西装肩头。深蓝色布袋搭配深灰正装，风格违和却不显突兀。他神色平淡，稳步前行。沈清辞落后半步，静静跟在身后。
电梯轿厢内，只有两人独处。
“晚上想吃什么。”他先开口。
“随便。”
“没有这道菜。”
“那你想吃什么。”
“你上次包的饺子还有吗。”
“有。冻在冰箱里留存着。”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敞开。沈清辞率先走出，顾深紧随其后，肩头依旧挎着她的帆布袋。大厅有数名等候电梯的同事，目光短暂落在那只违和的布袋上，随即悄然移开。两人全程神色坦然，未曾侧目。并肩穿过空旷大厅，走出公司正门。
车辆停靠在路边。他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将帆布袋放置妥当，待她落座后关上车门，绕行至驾驶位，启动车辆。
“顾深。”
“嗯。”
“刚才开会，你一直在看我面前的合同。”
“你签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两次。”
她微微一怔。“你看得这么细。”
“你签的字，我都会细看。”
车辆驶入主路，午后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落，光线刺眼。沈清辞拉下遮光板遮挡日光。玻璃上那道细微弧线，在强光里化作一道亮线。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行道树尽数褪去枝叶，光秃枝干在天光下勾勒出细密线条，快速向后倒退。
回到家中，沈清辞换鞋径直走进厨房，烧水准备煮饺子。顾深将帆布袋搁置沙发，脱下西装外套，缓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她。灶台上火苗平稳，锅中清水尚未沸腾，她安静等候。
“清辞。”
“嗯。”
“翡翠湾供应商名单已定，合同落地生效。下一步全面进入施工阶段。”
“嗯。”
“施工阶段，你的供应商核查工作量会有所减少。”
她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常驻工地核查供应商了？”
“是不用反复核查新增供应商。”
“但变更签证审核、进场材料抽检、进度款复核，一样都不能少。”她转回视线看向灶台，“整体工作量不会大幅下降。”
他不再搭话。锅中清水陆续冒出细密气泡，翻滚沸腾。她下入冻饺，用漏勺轻推锅底，防止饺子粘连。升腾的水汽蒙住她的眼镜镜片，视野模糊。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干净，重新戴好。
“顾深。”
“嗯。”
“阿姨上次说要包饺子，是这周还是下周？”
“这周。”
“那周六过去？”
“好。”
饺子煮好出锅，两人各盛一碗，相对坐在餐桌前。室内静谧无声，唯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响。窗台绿萝藤蔓又延伸一截，最长的枝蔓已然贴近茶几边缘。她瞥了一眼，打算周末去石怀青家时，带上分株的那盆绿萝。
用餐结束，沈清辞负责洗碗，顾深站在身侧同步擦碗。水龙头流水潺潺，她洗一只，他擦一只，动作默契如常。擦拭最后一只碗时，他忽然开口。
“你签字的时候，笔停了两次。”
她将最后一只干净的碗递过去。他接过擦干，规整放进碗柜。
“第一次停顿，在想什么。”
“在想周建国。”
“第二次呢。”
她关掉水流，轻甩掌心水珠。“在想你。”
他默然合上碗柜门。厨房暖黄灯光洒落，给窗台绿萝的叶片镀上一圈细腻光晕。她抬手，指尖轻触他的手指。
他没有躲闪，她也没有收回。两人指尖相抵，静静停在光影里。
“去书房做事。翡翠湾进度款支付节点表还没整理完毕。”
“嗯。”
她解下围裙挂好，迈步走向书房。顾深紧随其后。书房灯光亮起，白板上的利益关系网清晰依旧，王建国、孙丽、张志强、周建国、华信小贷、华信担保，所有节点赫然在目。她目光一扫而过，落至书桌，翻开笔记本。顾深在她身侧落座，打开电脑。
书房静谧安宁，键盘敲击声与笔尖划纸声交织相融。窗外偶尔掠过车流声响。窗台绿萝安然静置，藤蔓投影落在白板之上，恰好覆在周建国的名字旁，像一道悬而未决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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