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真不管了

吴桂芬被这沉默逼得喘不上气，声音陡然拔高，更尖了，也更抖了：

“你摸着良心说说，从小到大，我和你爸是缺过你吃还是缺过你穿？你一个女孩，家里没钱也供你上了中专！你结婚，虽然彩礼要的是多了些，但那毕竟是为了救你爸的命！如今，你爸生死未卜，你就这么站着，跟个没事人似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冲，攥着安柠胳膊的手都在抖，另一只手在半空里乱挥：

“我今儿来，低声下气，好话说尽，不过是身为父母的，想要你去看你爸一眼！可你呢？你油盐不进！你以为你离了婚，手里有几个钱，就能翻脸不认爹娘了？我告诉你安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就是走到天边，也是安家的闺女，你爸就是你爸！你不认也得认！”

这一刻，安柠好似被抽了魂。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挣，不躲，也不接话。

她妈攥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她也没觉得疼。

她妈的声音在耳朵边上炸着，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狠，把她心底最后那点念想，戳了个对穿。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没有。

院子里，只有吴桂芬一个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把整个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周念安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看着外婆的脸从哭到急，从急到怒，一句一句，像是要把她妈钉在墙上。

她张了张嘴，想上去拦，可看了看她妈的脸色，又把脚收了回来。

吴桂芬见安柠还是不吭声，那火终于烧穿了顶，她猛地甩开安柠的胳膊，后退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

“行！安柠，你行！你爸和我算是白养你了！你今儿把话说明白，你到底管不管？你要是不管，你往后就别姓安！你爸要是死在医院里，你连他最后一面都别想见！”

这话撂出来，院子里静了一瞬。

安柠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可那空落落的眼神反倒一点点聚了焦。

她看着她妈指着自己鼻尖的那根手指和脸上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狠劲，忽然就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妈，你骂完了吗？”

吴桂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愣了一下。

“骂完了，就听我说两句吧。”

安柠伸手，把她妈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拨到一边。

那动作不快，也不重，可拨得干脆利落，像拨开一件碍事的旧东西：

“第一，我爸的赡养费和医药费，你们如果铁了心要跟我要，那就尽快去走法院程序。我会根据法院的最终判决，出我该出的那一份。可让我回去伺候，继续当那个随叫随到的孝女——恕我直言，我做不到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妈脸上，没有躲，也没有让：

“第二，你今儿替我挡王桂香那一架，这份情，我记着，但你要想拿这个来换我回头，那我只能说：换不了。”

吴桂芬的脸随着安柠的话一点点垮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安柠没再给她留余地：

“妈，该骂的，不该骂的，你也都骂完了，回去吧。我是不可能再回头的，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背影直挺挺的，一步一步，走得坚决又果断。

门槛迈过去，屋门在她身后合上，不重，可那一声轻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头。

吴桂芬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才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时，周念安已经把毛巾搁下了。

她走过来，轻轻扶住了吴桂芬的胳膊：

“外婆，走吧。我送您到村口。”

就这样，吴桂芬被搀扶着，一步一步往院门外挪。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好像把什么东西给弄丢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东西，怕是找不回来了。

……

回城的车上，吴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说话。

车窗外的田埂、池塘、灰扑扑的厂房……一段一段往后退，她看着，可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路，最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握住。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这一天，又是打架，又是骂人，连口水都没喝，却也并没觉得饿。

安鑫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却根本没心思看。

见她进门，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妈，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天！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真是急死我了！”

吴桂芬没看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吭声。

安鑫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发慌，又问了一遍：

“妈，你到底去哪儿了？你说话啊。”

吴桂芬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找你姐去了。”

安鑫的脸一下子变了。

先是震惊。

紧跟着翻上来一层期待，眼神不自觉亮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了：

“你亲自去找她了？那……她怎么说？她答应回来看爸了吗？她是不是……”

安鑫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吴桂芬却一个都没直接回答：

“她说，要钱，就走法院。法院判多少，她出多少。”

吴桂芬的声音平得很，平得不像她。

话音落下，安鑫那点刚亮起来的期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其余的，她说，她不管了。”

吴桂芬把话说完，看着他，好似怕他不明白，又补了句：

“她这次是铁了心不管了。”

安鑫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本以为，他妈都亲自出马了，他姐一向心疼他妈，一定会出手的。

哪知，他妈居然带回来和他一样的消息。

这个消息，宛若晴天霹雳，将安鑫最后一点希望都击得粉碎。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往下垮，最后垮成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茫然的模样。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了一句：

“她……真这么说？”

“嗯。”

吴桂芬失神应了一声。

安鑫不吭声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光影晃来晃去，没人在看。

吴桂芬坐在沙发这头，安鑫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那安静里头，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底了，再也浮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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