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否7
倒是盛长樾,对家塾的事看得很淡。
他那点神童的名声,到了汴京也渐渐传开。六岁的孩童,经史子集早已烂熟于心,连带着对北辽地理、燕云关隘、本朝兵制马政都钻研得极深,常常一个人对着舆图一看就是半日。
庄学究的课,于他而言更像是走个过场。
这一日,盛长柏从外头回来,还带了一位客人。
彼时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教几个贴身丫鬟认她写在卡片上的字。
这是她琢磨了许久的事。
在扬州时她就想办个"小书会",让身边的女子也能读书识字。如今到了汴京,天地更宽,她便先从自己院里的丫鬟做起,用笨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王大娘子起初还笑她胡闹,后来见她教得有模有样,丫鬟们也确实伶俐了不少,便由着她去了,还拨了间偏房给她用。
"七姑娘,二郎君带客人回来了。"丫鬟低声提醒。
沈知意抬头,正看见长柏领着一个少年郎,沿着游廊往书房方向走。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素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行走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他没有时下某些贵公子的轻浮,反倒温润如玉,眼神清正。
沈知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丢下手里的卡片,迈着小短腿,悄悄跟了上去。
书房外,长柏和那少年并未急着进去,而是在廊下站定,谈起了话。
"子平兄,你前日那篇论北辽边防的策论,我看了,鞭辟入里。"长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子平?
沈知意躲在廊柱后面,心里一动。
章衡,字子平。
她猛地想起来了。
嘉祐二年千年龙虎榜上力压群雄的状元,善射、使辽、精通财政兵备的经世能臣。
竟然在这儿遇上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边防之事,不可不察。"章衡的声音清润,不疾不徐,"我前年随使团北上,亲眼见过辽人。如今辽国看似强盛,实则内里空虚,军备废弛,君臣耽于享乐。这于我大宋,未必不是机会。"
"哦?"长柏来了兴致,"子平兄的意思是……"
"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门户,门户在别人手里,北边便永无宁日。"章衡抬眼望向北方,目光沉静而深远,"眼下还不是时候,我朝国库未充、军政未肃。但若能趁此间隙,富国强兵、整军经武,他日未必不能北伐,收复故土。"
廊柱后面,沈知意听得心潮澎湃。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的哥哥。
盛长樾站在那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牢牢地盯着章衡,像是找到了知音。
兄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四个字——
同道中人。
这场谈话,章衡的见识、格局、谋划,处处都与他们的主线不谋而合。这样的人,不正是他们日后最需要的同道?
"光说不练,到底空泛。"章衡忽然话锋一转,唇角微扬,"长柏兄,府上可有射圃?许久没活动筋骨,手痒了。"
"有,自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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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转去后园的射圃。
沈知意也跟着,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踮着脚看。
章衡接过下人递来的弓,站定在百步之外。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搭箭、扣弦、引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箭矢离弦,正中靶心。
他神色不变,接连又取了三支箭,几乎不做停顿,连发连中。
四支箭,整整齐齐地钉在红心之中,箭尾犹自轻颤。
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
沈知意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史书里"善射"二字多少有些夸张,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
这哪里是个读书人,这分明是个被文章耽误的神射手。
她正看得入神,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章衡收起弓,循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知意猝不及防,躲已经来不及了,干脆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大大方方地朝他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这位哥哥,箭法真好。"
章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清浅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他也不端架子,朝她回了一礼:"多谢小姑娘夸奖。"
沈知意仰着小脸,认真纠正,"我叫盛清兰,是这府里的七姑娘。"
"原来是七姑娘。"章衡忍着笑,从善如流地应道,"七姑娘方才在廊下,似乎也听了我们的谈话?"
"听了。"沈知意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地说,"你说的北伐、收复燕云,我觉得特别有道理。门户在别人手里,睡觉都不安生。"
这话一出,长柏和章衡都有些意外。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竟能听懂边防策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章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七姑娘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
"那是。"沈知意毫不谦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还说我笨呢。"
旁边的盛长樾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本来就笨。"
"盛长樾!"
满园子的人都被这对兄妹逗笑了。
章衡看着那个气鼓鼓、却眉眼灵动的小姑娘,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在心里,悄悄记下了"盛清兰"这个名字。
这一日,章衡在盛府待到傍晚才告辞。
临走时,他与盛长樾又谈了许久。一个是少年老成的神童,一个是经世致用的才子,两人从北辽谈到水利,从财政谈到兵备,竟有说不完的话,相见恨晚。
沈知意远远看着,心里踏实得很。
她知道,这一天之后,章衡便算是走进了他们的棋局。
夜里,沈知意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望着帐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白日里那个连发连中的少年,那双望向北方、志在收复故土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
前路还长,可她隐隐觉得,这盘棋,已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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