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全部

外婆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现在大三，还有一年毕业。我想等她毕业之后，工作稳定了，再跟她提结婚的事。”霍舟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她学的那个专业，我看了，市里有几个单位对口的。她如果愿意考研，我也支持。这些看她自己选，我不替她拿主意。”

　　外婆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小松的事，我跟您和阿姨都说了。小松喜欢她，她也喜欢小松。但后妈不好当，我知道。所以我会跟小松说清楚，姜许是他的姐姐，也是他将来要尊敬的人。家里的财产，我会做婚前公证，该给姜许的一分不少，该给小松的也不会动。如果将来我跟姜许有了孩子——”

　　他顿了一下，看着外婆的眼睛，“小松还是小松，地位不会变。姜许也不会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亏待小松。这些我都会用白纸黑字写下来，不让她为难。”

　　外婆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跟你家里人也这么说？”

　　“我妈那边，已经松口了。爷爷也支持。”霍舟野说，“小松外婆还在闹，但这件事我不会让步。她接受是早晚的事，我不急。”

　　外婆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粗糙温热，拍在毛衣上发出闷闷的响。“小霍，你是个有主意的。许许跟着你，我不担心。”

　　霍舟野低下头，把地上最后一根铁丝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外婆，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一件事，认准了就不回头。”

　　姜许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听他们说话。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的手指攥着窗帘的边，指节有点发白。那些话一句一句落进她耳朵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在戏台下面说她光明正大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医院走廊里给她穿鞋的样子，想起他在车里握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的人”的样子。

　　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捡铁丝的、毛衣袖口沾了泥的、指甲缝里嵌着土的男人。

　　“许许。”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姜许猛地转头，看见妈妈端着一碗鸡蛋汤站在房门口，碗口冒着热气，蛋花在汤里散成细细的丝，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妈妈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看她，把碗往前递了递。

　　“把这早餐端去给他。”

　　姜许愣愣地接过碗，碗壁温热，暖着指尖。

　　“你外婆昨晚跟我说了。”妈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说小霍这个人行。你外婆看人准了一辈子，她说不行的，那肯定不行。她说行的，那就……先处着吧。”

　　姜许捧着碗，抬头看妈妈。

　　“别看我。”妈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鸡蛋打了两个，你外婆说要给他吃双数。”

　　门关上了。

　　姜许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汤，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白嫩嫩的，汤色清亮。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袖口上，端起碗出了房门。

　　姜许端着碗走过去。霍舟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手里那碗鸡蛋汤上。汤还冒着热气，蛋花在晨光里泛着白嫩嫩的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手上的土还没弄干净，接过碗的时候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子。

　　“外婆让你端来的？”他问。

　　姜许摇了摇头。“我妈。”

　　霍舟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姜许的耳尖有点红，眼睛还带着刚哭过的潮气，但嘴角是弯的。“我妈说，鸡蛋打了两个，外婆说要给你吃双数。”

　　霍舟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两个荷包蛋，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越过碗沿看向堂屋门口。

　　姜许跟着回头。

　　姜许妈妈站在堂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往这边看。她撞上霍舟野的目光，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络，但也没有前几次那种冷硬。站了两秒，她转身进了堂屋，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霍舟野收回视线，把碗里剩下的那个鸡蛋夹起来，递到姜许嘴边。

　　“你也吃一个。”

　　“我妈给我煮了。”

　　“那不一样。”他看着她，筷子又往前递了递，“这是你妈煮的。”

　　姜许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温温热热地从舌尖滑下去，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眼眶又有点酸，赶紧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菜架子。

　　霍舟野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吃了，碗底那点汤也喝干净，顺手把碗放在窗台上。他走回墙根，把散在地上的竹竿一根一根码好，靠在墙边。

　　“你外婆说，靠墙那几棵丝瓜要拉绳。”他拍了拍手，“回头我去买点尼龙绳来，今天先这样。”

　　姜许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开口：“霍舟野。”

　　“嗯？”

　　“你刚才跟外婆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霍舟野码竹竿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东墙头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暖，另外半边还笼在屋檐的阴影里。

　　“听见了多少？”

　　“全部。”

　　霍舟野看着她，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你觉得怎么样？”

　　姜许攥了攥手指。她想说很多，想说结婚的事她还没想好，想说妈妈那关还没真正过，想说小松外婆还在反对。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你说婚前公证那些，是真的？”

　　霍舟野点了一下头。“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姜许看着他，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霍舟野往村里跑得很勤。姜许以为他是来看外婆的，可后来发现不全是。

　　村口那条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嘴灰，坑坑洼洼了多少年，没人管。

　　霍舟野找了工程队来，拉了几车碎石和沙土，把路面垫平压实，又沿着路边挖了排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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