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赢得惨烈，也赢得彻底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保管室里此起彼伏，像是被溺水后刚刚拖上岸的人，拼命汲取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杨铁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制服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看着眼前那个被划开的背包，和里面那个已经熄灭了屏幕的银白色金属容器，瞳孔里依旧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警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腿脚发软，有的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有的则互相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股滔天的怒火便率先占据了所有人的大脑。
“那个狗娘养的！”杨铁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地下拘留室的方向。
“把他给我带到审讯室！老子要亲口问问他！”
........
半小时后，江城警局总部，一号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将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冰冷的金属桌椅泛着寒光。
张瑞被拷在审讯椅上，他脸上的那份谄媚和惊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打量着这间审讯室的陈设，仿佛他不是一个即将面临重罪指控的嫌犯，而是一个来参观的游客。
杨铁坐在他对面，胸膛依旧在微微起伏，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股想要一拳打爆对方脑袋的冲动给压制下去。
陆衍则安静地坐在杨铁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张瑞的个人资料，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姓名，张瑞。三十四岁，江城大学化学工程硕士，曾就职于江城最大的化工企业‘华新化工’，担任高级工程师。三年前辞职，之后......再无固定工作。”
杨铁念着资料上的信息，每念一个字，心中的怒火就更盛一分。
这是一个精英，一个本该拥有光明前途的天才，却选择用自己的才华，将整个江城拖入恐惧的深渊。
“为什么？”杨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杨铁的咆哮，张瑞的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杨铁，直直地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知道，那里一定站满了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警察。
“为什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嘲弄，“杨队长，你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我吧？就像一只被戏耍了很久，终于抓到猎物的狮子。”
“你.....”杨铁猛地站起身，审讯椅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坐下。”陆衍淡淡地开口，伸手按住了杨铁的手臂。
杨铁回头看了陆衍一眼，最终还是咬着牙，重新坐了下来。
张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衍身上，他眼中的轻蔑收敛了些许，多了一丝审视和好奇：“你就是那个顾问吧？很厉害，真的，我自认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每一步都计算到了人性的弱点，没想到，最后还是败在了你手上。”
陆衍没有回应他的恭维，只是平静地问道：“你的妻子，李月，三年前死于山城医科大学的化学实验室泄露事故，对吗？”
这个问题一出，张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那份平静和戏谑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苦。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过了许久，张瑞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嘶哑：“你们....查到了？”
“是。”陆衍点头，“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为了她？”张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三年前，我的妻子，李月，她是山城医科大最年轻的化学老师，她那么热爱她的工作，热爱她的学生。”
张瑞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杨铁，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天，实验室发生意外，氯气泄露，所有人都跑了，但她听说还有两个学生没出来，就戴着一个根本撑不了多久的简易防毒面具，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可她不知道，那两个畜生！那两个她最喜欢的学生，早就从窗户爬出去了！他们就躲在楼下，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妻子冲进毒气里，为了救他们而死！”
说到这里，张瑞的声音已经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
“这还不是最可笑的！”他猛地一拍桌子，手铐撞击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事后，学校为了推卸责任，那个道貌岸然的陈耀国教授，竟然对外宣称，说我妻子是因为操作失误，引发事故，畏罪自杀！”
“自杀？！”张瑞的眼中喷出怨毒的火焰，“我那个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规划未来，说要生个宝宝的妻子，会自杀？！”
“我报警，我一次又一次地去你们江城警局报案！”他猛地指向杨铁，“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做的？‘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盖过了一条人命！一个英雄的清白！”
杨铁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单向玻璃后面，那些同事们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想给她一个清白，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我却做不到。”张瑞的身体颓然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我去找媒体，他们不敢报，我去找律师，他们都劝我放弃，我像一条狗一样，求遍了所有我能求的人，可换来的，只有同情、怜悯，和冷漠。”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你得有力量，得有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力量！”
“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策划了这一切。”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杰作，“我要让山城医科大付出代价，我要让你们江城警局，在全天下人面前丢尽脸面！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群所谓的守护者，是多么的无能和可笑！”
“我就是要让事情闹大，大到谁也压不住，大到上面不得不派人来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有一个叫李月的英雄，被冤枉了！”
张瑞的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那笑声里充满了痛苦、疯狂，和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陆衍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他知道张瑞在笑什么。
他在笑自己过去三年的无能和卑微，笑这个世界的荒谬与不公。
他也知道张瑞在哭什么。
他在哭，即便他做到了这一切，他的妻子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在哭，他终究还是没能用正当的手段，为爱人讨回公道，而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罪犯。
这是一个天才的悲歌，也是一个绝望者的复仇。
陆衍站起身，没有再看张瑞一眼，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剩下的，交给杨铁和法律就够了。
门外，走廊里站满了神情复杂的警员。
夏诺快步迎了上来，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和如释重负：“情况怎么样？他都招了吗？”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将陆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下脚步，看向夏诺，说出了一句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这次，是张瑞赢了。”
夏诺愣住了，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赢了？可是....炸弹不是已经被你拆除了吗？他也落网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我们....才是赢家啊。”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标准的结局，罪犯落网，危机解除，正义得到了伸张。
陆衍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你以为，他的目的真的是引爆那颗光气炸弹，或者是在这场智力游戏中赢过我们吗？”
夏诺不解地看着他。
陆衍继续解释道：“那颗炸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筹码，一个放大器，他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给他死去的妻子，一个清白。”
“他用一场席卷全城的恐怖袭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把江城警局的尊严踩在脚下，把山城医科大的丑闻暴露在聚光灯下，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了全国性的特大案件，舆论的压力，高层的关注，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衍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走向。
“你信不信，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有来自更高层级的调查组进驻江城。他们不仅会调查这次的炸弹案，更会把三年前那起被定义为‘自杀’的化学事故，翻个底朝天。”
“陈耀国会被调查，当年负责此案的警员会被问责，所有掩盖的真相，都会被重新挖出来，李月，这个名字，将会被重新定义，从一个畏罪自杀的罪人，变回一个舍己为人的英雄。”
夏诺呆呆地站在原地，陆衍的这番话，像一把重锤，彻底颠覆了她对这场胜利的认知。
是啊，张瑞被抓了，他会坐牢，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是，他用自己的自由和未来，撬动了一个他用正常手段永远无法撼动的体系，达成了他最核心，也是最绝望的目标。
从这个角度看，他确实赢了。
赢得惨烈，也赢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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